腊月初八。
这一日的早朝,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。
太和殿前的广场上,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,露出了青灰色的地砖。
文武百官穿着厚重的朝服,按照品级列队。
虽然每个人手里都捧着象牙笏板,但那笏板都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气愤。
三天前,皇帝那道立刘若兰为后的圣旨,激起了千层浪。
商贾之女,母仪天下?
这在大宁的礼法里,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。
大殿之内,地龙烧得很旺,金砖地面透着温热。
赵安坐在高高的龙椅上。
他今日戴着通天冠,穿着十二章纹的衮服,腰杆挺得笔直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乾纲独断,心里多少有些紧张,但更多的是一种少年人的倔强。
他看着下面的大臣们。
左边是文官,以礼部尚书钱谦益、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正道为首。
这些人一个个面沉似水。
右边是武将和工部的新贵,以定南侯顾剑白为首。
刘大炮今日虽然穿着一品大员的仙鹤补服,但那张圆脸上全是汗,眼神闪烁,显然是感觉到了对面文官方阵散发出来的杀气。
摄政王苏长青,坐在龙椅左下首的一张特设的紫檀木大椅上。
他闭着眼睛,手里盘着一串沉香珠子,仿佛睡着了一般。
“有事起奏,无事退朝。”
王德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。
“臣,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正道,有本要奏!”
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大步走出队列。
他跪在地上,动作沉重,磕头时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臣要弹劾工部侍郎刘大炮,教女无方,魅惑君上,乱我大宁纲纪!”
这第一炮,直接轰向了准国丈。
刘大炮吓得一哆嗦,刚想出列辩解,却被旁边的顾剑白拉住了袖子。
顾剑白对他摇了摇头,示意他别动。
赵安皱了皱眉。
“张爱卿,刘尚书何罪之有?选后之事,是朕的主意。刘氏女贤良淑德,又是新学堂出来的才女,如何就乱了纲纪?”
“陛下!”
张正道抬起头,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。
“自古以来,士农工商,商为末流。商人重利轻义,满身铜臭。皇后乃一国之母,当为天下女子之表率。若立商贾之女为后,天下人会如何看?难道要让天下的女子都去学那算盘账目,而不修妇德吗?”
“臣听说,那刘氏在西郊宴客,竟让朝廷命官拿着盘子排队讨食,成何体统!这哪里是皇后的做派,分明是市井婆娘的行径!”
张正道的话音刚落,礼部的一群官员也跟着跪了下来。
“臣附议!立后乃国之大事,不可儿戏!”
“陛下若执意如此,臣等无颜面对列祖列宗!”
“请陛下收回成命,改立叶氏为后!”
大殿内跪倒了一大片。
只有工部、商局和兵部的官员还站着,但也显得孤立无援。
赵安的手紧紧抓着龙椅的扶手。
他没想到反对的声音会这么大。
“朕选刘氏,是因为她懂实务!”
赵安大声说道,试图压过下面的嘈杂声。
“大宁现在到处是工厂、铁路。内务府的账目一团乱麻。朕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帮朕打理后宫,而不是一个只会被供在神龛里的泥菩萨!”
“陛下此言差矣!”
翰林院的一位学士痛哭流涕地喊道。
“后宫不干政!皇后只需母仪天下,何须去管什么账目?若是为了省那几两银子而丢了皇家的颜面,那是因小失大啊!”
“陛下!您是被那些奇技淫巧迷了心智啊!”
文官们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。
他们引经据典,从周礼讲到祖制,从妇德讲到国运。
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软刀子,割在赵安的心上。
赵安毕竟年轻。
他在辩论上哪里是这些读了一辈子书的老臣的对手。
他感到一阵无力。
他明明是想为这个国家好,想选一个能干事的皇后,为什么这些人就是不明白?
他下意识地转过头,看向坐在旁边的苏长青。
那是他的亚父,是这十年来一直护着他、教导他的人。
苏长青推行新政,重用工匠,甚至让商人做官。
他一定会支持自己的。
“亚父……”
赵安轻声唤道。
“群臣反对,朕……朕该如何是好?”
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人身上。
张正道停止了哭诉,偷偷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苏长青。
苏长青缓缓睁开眼睛。
他停止了转动那串沉香珠子,把珠子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然后,他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,而是转身面向赵安。
赵安看着苏长青,眼中满是希冀。
“摄政王,您说句话。”
赵安说道,“刘若兰是您看着长大的,她的本事您最清楚。”
苏长青看着赵安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陛下。”
苏长青的声音很稳,回荡在大殿里。
“臣以为,张御史的话,虽然刺耳,但不无道理。”
赵安愣住了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缩,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。
下面的张正道和钱谦益对视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。
“亚父……您说什么?”赵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苏长青转过身,看着跪了一地的文官,然后又看向赵安。
“陛下,大宁虽然推行新政,有了火车,有了资源。但大宁的根基,依然是礼法。”
“商人逐利,这是本性。刘家虽然现在是官,但骨子里还是商。若是让刘氏入主中宫,这天下的风气怕是要变。”
“大家都去追逐利益,谁还来读圣贤书?谁还来守这君君臣臣的规矩?”
苏长青往前走了一步,逼近龙椅。
“陛下选刘氏,是因为她省下了那几百两银子。”
“但陛下可曾想过,皇家的威严,值多少银子?”
“若是为了省钱,陛下大可以让御膳房关张,去街上买烧饼吃。那样更省钱。”
“但那样做,大宁还是大宁吗?陛下还是天子吗?”
苏长青的每一句话,都像是重锤一样砸下来。
赵安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他从未听过苏长青用如此严厉,如此守旧的口吻说话。
这还是那个让他去骑自行车,让他去工厂吃饭的亚父吗?
“可是……可是这是亚父您教朕的……”
赵安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您教朕要务实,不要务虚。您教朕要看数据,不要看文章。”
“臣教陛下务实,是让陛下治理天下时务实。”
苏长青打断了他。
“但选后,是国本,是礼仪。在这件事上,务虚就是务实。”
“陛下,您太急了。”
“您还没学会走,就想跑。您以为凭着一时兴起,就能改变千年的规矩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