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的典礼在太和殿举行。
这是大宁最高规格的礼仪。文武百官身着朝服,分列两旁。
苏长青站在百官之首,位置在丹陛之上,仅次于龙椅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紫色的蟒袍,腰间系着玉带。
看着赵安牵着刘若兰的手,一步步走上白玉台阶。
阳光洒在两人身上,明黄色的礼服反射着耀眼的光芒。
这一刻,苏长青的眼里闪过一丝恍惚。
他想起了十四年前。
那时候,赵安还是个流着鼻涕,只会躲在他身后哭的小娃娃。
那时候,先皇宁肃宗赵致暴毙,外忧内患,蛮族的大军就在城外叫嚣。
一转眼,十年过去了。
那个小娃娃长成了英姿勃发的少年天子。
这破败的江山也变成了如今这副铁轨纵横,烟囱林立的模样。
赵安走到了苏长青面前。
他停下脚步,侧过身,对着苏长青深深一揖。
这不是礼制里的规矩。
礼部尚书刚想张嘴提醒,看到苏长青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亚父。”
赵安轻声唤道。
“朕,大婚了。”
苏长青看着赵安,又看了看盖着盖头的刘若兰。
他微微躬身,还了半礼。
“臣,恭贺陛下,恭贺娘娘。”
“愿陛下与娘娘,琴瑟和鸣,共治天下。”
赵安直起身,牵着刘若兰,继续向上走去,一直走到那张宽大的龙椅前。
两人转身,面南而立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,”
“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,”
百官跪拜,山呼海啸。
这声音穿透了大殿,在广场上回荡。
赵安看着下面跪倒的一片。
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张正道那张严肃的脸,看到了周子墨那张欣慰的脸,也看到了顾剑白那张咧着嘴笑的脸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苏长青身上。
苏长青没有跪。
作为摄政王,他有“赞拜不名,入朝不趋,剑履上殿”的特权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是一座沉默的丰碑。
赵安的心里,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他知道,这场大婚只是一个开始。
接下来的事情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夜深了。
坤宁宫内,龙凤喜烛高照。
赵安挑开了刘若兰的盖头。
灯光下,刘若兰的脸庞明艳动人,但眼神依然清澈冷静。
两人喝了合卺酒。
按照规矩,这时候该歇息了。
但刘若兰并没有走向喜床,而是走到旁边的桌案前,打开了那个红木箱子,拿出了那本最厚的账册。
“陛下。”
刘若兰把账册递给赵安。
“这是臣妾进宫前,让人查的内务府去年的采购清单。”
赵安愣了一下,接过账册。
“大婚之夜,看这个?”
“正因为是大婚,才要看。”
刘若兰正色道,“陛下既然选了臣妾,就是选了这笔账。”
赵安翻开第一页。
【冬储大白菜,每斤五百文。总计采购十万斤。】
赵安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五百文?西市口的白菜才两文钱一斤!”
“是啊。”刘若兰指着那个数字,“这中间的四百九十八文,都流进了那些管事太监和采办官员的腰包。”
“这还只是白菜。还有木炭、布匹、茶叶……”
刘若兰又翻过一页。
“一年下来,内务府光是这些虚开的账目,就吞掉了国库数十万两银子。够造两艘镇远舰了。”
赵安合上账册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他虽然知道内务府黑,但没想到这么黑。
“皇后打算怎么做?”赵安看着刘若兰。
“换人。改制。”
刘若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表。
“以后宫里的采购,全部走公开招标。由商局统一供货,价格按市场价浮动一成作为运费。”
“所有的账目,每月一结,由户部审计司核查。”
“至于那些贪墨的太监……”
刘若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“全部发配去西郊挖煤。把吞进去的钱,用劳力吐出来。”
赵安看着这位新上任的皇后。
他突然笑了。
他笑得很开心,一把将刘若兰揽入怀中。
“好!好一个贤内助!”
“朕这一千两银子的考试费,花得太值了!”
大婚后的第一天。
本该是皇帝休息的日子,但勤政殿外却聚集了所有的朝廷重臣。
苏长青站在最前面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,上面盖着黄绸。
在他身后,是张正道、钱谦益、顾剑白、周子墨、刘大炮……
大宁最有权势的人都在这里。
赵安听到消息,匆匆赶来。
他穿着便服,看到这一幕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亚父,诸位爱卿,这是……”
苏长青跪了下来。
这是十年来,他第一次在非礼仪场合,行如此大礼。
身后的百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。
苏长青高举托盘。
“臣,苏长青,有本奏。”
他的声音沉稳有力,穿透了清晨的空气。
“永宁十四年,先帝驾崩。臣受命摄政,惶恐至今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”
“十四年来,赖陛下洪福,将士用命,百姓勤勉。外平南洋、西南之患,内兴工商、铁路之利。大宁国力日盛,海晏河清。”
“今陛下大婚已成。圣德昭彰,英明果敢。前日朝堂之上,陛下力排众议,定国本,立贤后。此乃明君之像,社稷之福。”
苏长青抬起头,目光直视赵安。
“雏鹰羽翼已丰,当击长空。幼龙鳞爪已成,当腾云雨。”
“臣以为,摄政之责已尽。”
他掀开托盘上的黄绸。
里面放着一枚白玉大印。
那是“摄政王宝”。
“臣,恭请陛下亲政!”
“请陛下收回摄政王印,总揽朝纲,乾纲独断!”
身后的百官同时也高声呼喊:
“恭请陛下亲政!”
“恭请陛下亲政!”
声音如雷,震动了勤政殿的瓦片。
赵安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枚白玉大印,又看着跪在地上的苏长青。
他的眼眶有些发热。
他知道这一天会来,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,这么坚决。
他想起前几天在王府花园里,苏长青对他说的话:“碾碎他们。”
原来,苏长青把自己也算在了那个“需要被搬开的石头”里。
为了让自己成为真正的皇帝,苏长青不惜亲手终结自己的摄政时代。
赵安一步步走下台阶。
他来到苏长青面前,伸出双手,却没有去接那枚大印,而是扶住了苏长青的手臂。
“亚父。”
赵安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这大宁的江山,是您一砖一瓦补起来的。这工业的火种,是您亲手点燃的。”
“朕还年轻,还需要亚父教导。”
“陛下。”
苏长青没有起身,依然跪着。
“您可以留我做臣子,做老师,甚至做朋友。但您不能留我做摄政王。”
“天无二日,国无二主。”
“如果您不收回这枚大印,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,心里就永远有两个主子。这政令就永远无法通畅。”
“为了大宁,为了新政,请陛下接印!”
苏长青再次高举托盘。
这一次,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