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安看着那双依然有力的手,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。
他明白了。
接下这枚印,不仅是权力的回收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。
承诺他会像苏长青一样,守护这个国家,推动那个巨大的工业齿轮继续转动。
赵安深吸一口气。
他伸出手,郑重地拿起了那枚“摄政王宝”。
白玉冰凉,但在他手中却重如泰山。
“朕……”
赵安转过身,面对百官,高举大印。
“朕,准奏!”
“自今日起,朕躬亲庶政,总揽万机。”
“摄政王苏长青,功勋卓著,不仅无过,反而有再造社稷之大功。”
“封苏长青为大宁义王,位在诸王之上,世袭罔替。赐入朝不趋、赞拜不名之殊荣。仍领工业建设总顾问之职,为朕之师,国之柱石!”
“吾皇万岁!义王千岁!”
欢呼声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声音里少了几分压抑,多了几分新时代的朝气。
日落时分。
苏长青回到了王府。
门口的牌匾已经换了,变成了“义王府”。
但他没有在意这些。
他走进书房,阿千跟在他身后,帮他脱下那身沉重的蟒袍,换上了一件宽松的棉布长衫。
“王爷……哦不,义王。”
阿千笑了笑,改了口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苏长青活动了一下肩膀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轻了。”
他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
“这身袍子,穿了十年,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今天脱下来,觉得身子骨都轻了几斤。”
“那以后……您还要去上朝吗?”
“不去了。”
苏长青摇了摇头。
“朝堂上的事,让赵安自己去头疼吧。刘若兰那个丫头也不是省油的灯,有她管着内务府,我也放心。”
“那您打算做什么?”
苏长青走到地图前。
他的手指不再停留在京城,也不在南洋,而是指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“去看看周子墨在西郊建的玻璃厂,看看顾剑白修的铁路,看看天津卫新下水的铁甲舰。”
“以前我是坐在屋里看奏折上的数字。”
“现在,我想去亲眼看看,我亲手种下的这些种子,到底长成了什么样的大树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阿千。
“阿千,收拾东西吧。”
“咱们搬去西郊住一段日子。那里空气虽然不好,全是煤烟味,但在我闻起来,那比龙涎香还香。”
“是。”
阿千答应着,眼中满是笑意。
夜深了。
紫禁城的乾清宫里,灯火通明。
赵安坐在御案前,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。旁边,皇后刘若兰正在拨打算盘,核对内务府的账目。
“陛下,累了吗?”刘若兰抬起头问。
“不累。”
赵安拿起朱笔,在一份关于“扩建天津卫造船厂”的奏折上,重重地写下了“准”字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
他知道,在那片黑暗中,有一双眼睛依然在注视着他。
但他不再害怕,也不再依赖。
因为正如苏长青所说,他已经学会了飞翔。
蒸汽机的轰鸣声隐约传来,那是大宁心脏跳动的声音。
在这个声音的伴奏下,一个新的时代,正在这位年轻皇帝的笔下,徐徐展开。
……
天佑十七年的三月,春分。
西郊的早晨总是比京城里醒得要早一些。
卯时刚过,天边才泛起鱼肚白,第一声汽笛就响了起来。
那声音厚重、悠长,穿透了清晨的薄雾,惊起了林子里的几只喜鹊。
这不是催人上朝的钟鼓声,而是西郊炼钢厂换班的信号。
苏长青躺在床上,听着这声汽笛,翻了个身。
他没有急着起。
以前在摄政王府,这个时辰阿千早就端着洗脸水进来了,催着他穿那身沉甸甸的蟒袍,去面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折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这栋宅子叫“静园”,坐落在皇家科学院的后身,离浑河不远。
院子不大,没有假山流水的雅致,墙外就是一条运煤的碎石路。
若是开了窗,还能闻到一股子淡淡的煤烟味。
但这味道让苏长青觉得踏实。
阿千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。她没带丫鬟,自己把窗帘拉开。
“义王,醒了?”
阿千的声音轻柔。
她如今也不再穿那种宫里的样式,换了一身素净的湖蓝色棉布袄裙,头发简单地挽了个纂儿,插着一根银簪子。
“醒了。”
苏长青坐起来,披上一件旧棉袍。
“以后别叫义王了。在这西郊,就叫老爷吧。”
“是,老爷。”
阿千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。
“刚才莫大匠派人来传话,说是您让他琢磨的那个铁牛,今儿个能下地了。问您要不要去瞧瞧。”
苏长青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喝了一口茶,把茶叶沫子吐回杯子里。
“去。当然去。”
苏长青掀开被子下床。
“给我找那双厚底的胶鞋,还有那件耐脏的灰布长衫。今儿个估计得踩泥。”
……
用过早饭,一碗热乎乎的羊杂汤配芝麻烧饼,苏长青带着阿千出了门。
他们没有坐轿子,也没有坐马车。
苏长青手里拄着一根藤木手杖,慢悠悠地走在碎石路上。
路上的行人很多。
大多是穿着蓝色或灰色工装的工人。
他们手里提着饭盒,行色匆匆。
见到苏长青,也没人跪拜,只是停下来,恭恭敬敬地拱手叫一声“苏先生”。
这是西郊的规矩。这里只认手艺和本事,不兴那一套繁文缛节。
走了约莫两刻钟,来到一片开阔的荒地。
这地是专门留出来的试验田。
此时,田埂上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人群中央,停着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。
它有两个巨大的后轮,轮子上带着深深的铁齿,像是一对铁做的爪子。
前面有两个小一点的导向轮。
中间是一个卧式的锅炉,烟囱里正冒着黑烟。
这是大宁第一台蒸汽拖拉机。苏长青给它取名叫“铁牛”。
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正趴在轮子底下,手里拿着一把大扳手,正在拧着什么。
“老莫!”
苏长青喊了一声。
老头钻了出来。
那是莫天工。
许久不见,这位大宁的首席大匠老了许多。
背驼了,脸上的皱纹里塞满了油泥,洗都洗不掉。
但他那双眼睛,依然亮得吓人。
“王……苏先生!”
莫天工把扳手递给徒弟,用围裙擦了擦手,快步走过来。
“您来得正好。气压够了,正准备试车。”
“这就是你弄了半年的家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