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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2章 退休生活(一)

作者:鹈鹕镇村民 当前章节:2721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23:32

苏长青看着那张照片,看着那个黑色的油柱,嘴角慢慢上扬,最后笑出了声。

“哈哈哈哈!”

苏长青把照片递给莫天工。

“老莫,看来你又有活干了。”

“石油。那是比蒸汽更躁动的东西。”

莫天工接过照片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。

“这就是那种能烧的油?”

“对。”苏长青点点头,“有了这东西,以后的车就不用背着那个笨重的锅炉了。以后的船,能跑得更远。”

张承业凑过来看了一眼,眼睛里闪烁着金光。

“苏伯伯,这生意能做吗?”

“能做。”

苏长青看着这个贪心的胖小子。

“但不是现在。这东西太烫手。先让商局去建油库,把油存起来。”

“等老莫把新机器造出来了,那就是你发财的时候。”

酒喝到未时,日头偏西。

莫天工还要回厂里盯着“铁牛”的后续测试,先走了。

张承业也拿着苏长青给的批条,急匆匆地去商局调银子。

小院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
苏长青有些微醺。

他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,身上盖着那件大氅。

阿千在收拾桌子。

“老爷,要不要进屋睡会儿?外面起风了。”

“不用。就在这儿。”

苏长青闭着眼睛,感受着午后的阳光洒在脸上。

远处,蒸汽锤锻打钢锭的声音传来。

“当!当!当!”

这声音有节奏,有力道。

苏长青觉得,这比那紫禁城里的丝竹之声好听多了。

他想起了很多人。

想起了当年在城墙上战死的守军,想起了金牙张那个胖子,想起了顾剑白在南岭的雨林里艰难跋涉的身影,想起了小皇帝赵安第一次骑自行车时的笑脸。

这十五年,就像是一场大梦。

他把一个摇摇欲坠的旧王朝,硬生生地拽进了一个钢铁与蒸汽的新时代。

即使没有电灯,这煤气灯的光芒也足够照亮黑夜。

即使没有卡车,这蒸汽拖拉机也能翻开沉睡的土地。

“阿千。”

苏长青闭着眼睛叫了一声。

“在呢。”

“我想吃饺子了。晚上包点茴香馅的。”

“好。奴婢这就去和面。”

“多包点。晚上叫上大家一起吃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阿千端着盘子走进厨房。

院子里只剩下苏长青一人。

风吹过树梢,几片嫩绿的新叶飘落下来,落在他的膝盖上。

他伸手拈起一片叶子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
是春天的味道。

也是希望的味道。

在这西郊的煤烟味中,在这机器的轰鸣声中,这位曾经的大宁摄政王,现在的西郊闲人,沉沉地睡着了。

他的嘴角挂着笑。

京城的夏天向来难熬,但这西郊工业区更甚。

数百根烟囱日夜喷吐着热气,加上那几十座炼钢高炉散发出来的余温,让这片地界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。

没有风的时候,空中的煤烟尘埃悬浮着,把毒辣的日头遮得昏黄,空气里总带着一股子硫磺和焦炭混合的味道。

苏长青却很适应这种气候。

他依然住在静园。这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长得茂密,虽然叶面上总蒙着一层灰,但好歹能遮出一片阴凉。

一大早,苏长青就提着马扎出了门。

他没带阿千,只带了一根斑竹做的鱼竿和一个柳条编的鱼篓。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麻布短衫,裤脚卷到了膝盖,脚上趿拉着一双蒲草编的凉鞋。若是不认识他的人,只当他是这附近哪家工厂退休的老锅炉工。

他溜达着去了浑河边。

浑河的水这些年变了颜色。

十年前还算清澈,现在常年泛着一股灰褐色。

那是洗煤厂和选矿厂排出来的水。

虽然工部下了令要沉淀过滤,但总归回不到从前了。

不过鱼还在。

这河里的鲤鱼和草鱼似乎也适应了这股煤灰味,长得格外肥大黑亮。

苏长青找了个树荫下的回水湾,把马扎一支,鱼钩甩进水里。

旁边不远处,还坐着个老头。

那老头头发花白,缺了两颗门牙,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。

“起了个早啊,老哥。”苏长青主动搭话。

老头瞥了他一眼,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
“不早不行。这日头一上来,鱼就潜底了,不咬钩。”

老头重新装上一袋烟,划了根火柴点上。

“听口音,老弟是城里人?”

“算是吧。”苏长青盯着水面上的浮漂,“刚搬来西郊没多久,退下来养老了。”

“养老好啊。”

老头吐出一口青烟,“西郊这地界,虽然吵了点,脏了点,但热闹。”

“老哥是本地人?”

“以前是。”老头指了指远处的河道,“以前我是这河上的纤夫。那时候这河上全是运粮的木船,逆水往上走,得靠人拉。我这肩膀头子,就是那时候磨出来的茧子。”

苏长青看了一眼老头的肩膀,那里的皮肤确实粗糙黝黑,那是岁月的烙印。

“现在不用拉了吧?”苏长青问。

“早不用了。”老头哼了一声,指着河中心。

正说着,河面上游来了一艘船。

那船没有帆,也不用纤夫。船尾装着一个明轮,旁边排出一股白色的蒸汽。

那明轮拍打着水面,发出“哗哗”的响声,推着后面两艘装满煤炭的驳船,稳稳当当地逆流而上。

“看见没?那叫小火轮。”

老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。

“那玩意儿劲大,一艘能顶我们一百个纤夫。自从有了这东西,我们这帮拉纤的就失业了。”

“那您恨这东西吗?”苏长青问。
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
“恨啥?以前拉纤,那是拿命换钱。到了冬天,脚泡在冰水里,那是钻心的疼。十个纤夫九个短命。现在好了,我那大孙子进了那边的车辆厂,当了什么钳工。一个月拿着二两银子的饷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。这日子,比我那时候强。”

老头说着,手里的鱼竿猛地一沉。

“嘿!上钩了!”

老头手脚麻利地提竿,一条一斤多重的黑鲤鱼被甩上了岸,在草地上扑腾。

苏长青看着那条鱼,笑了。

这浑浊的河水里,终究还是有活蹦乱跳的鱼。

这被煤烟笼罩的日子里,终究还是有知足常乐的人。

气不好,空军,但他也不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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