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的路上,经过“西郊技术学堂”的门口。
这是周子墨当年一手创办的学校,专门培养工匠和技师。
学堂门口有一家名为“清凉斋”的小铺子。
门口挂着个牌子:自产御暑冰水,两文钱一碗。
天太热,苏长青觉得嗓子冒烟,便走了进去。
铺子里坐满了穿着蓝色短打的学生。
他们大多二十岁上下,有的手里拿着铁尺,有的腋下夹着图纸,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。
苏长青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“掌柜的,来碗酸梅汤,多加冰。”
“好嘞!”
不一会儿,一碗暗红色的酸梅汤端了上来。
碗里浮着厚厚的一层碎冰。
苏长青喝了一大口。
冰凉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,把他身上的暑气压下去了一半。
“我觉得这个连杆的结构还得改!”
旁边桌子上,一个年轻学生把一张图纸拍在桌上,声音很大。
“现在的往复式效率太低了。我在书上看到,如果能把蒸汽直接喷在叶片上,推动轮子转,那样转速能快十倍!”
“你说那是汽轮机?”另一个学生反驳道。
“那对叶片的材料要求太高了。现在的铸铁根本扛不住那种高压,转两圈就得炸。”
“那就用钢!用天津卫新出的镍钢!”
苏长青听着他们的争论,没有插话,只是静静地喝着酸梅汤。
他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。
这是工业的萌芽在生长。
这些年轻人不再争论四书五经里的微言大义,不再争论谁的道德文章做得好。
他们在争论材料,争论效率,争论未来。
那个提议用镍钢的学生似乎注意到了角落里的老头。
他看苏长青气质不凡,虽然穿得破旧,但坐姿端正,便试探着问了一句:
“老先生,您也是搞技术的?”
苏长青放下碗,笑了笑。
“我?我不懂技术。我就是个种地的老头。”
“哦。”学生有些失望,转过头继续和同伴争论。
苏长青站起身,留下三文钱,走出了铺子。
他不需要被认出来。
看到这些年轻人为了一个连杆争得面红耳赤,这本身就是对他这十五年最好的回报。
回到静园,刚进门,就看到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四轮马车。
那马车漆成了沉稳的黑色,车轮是加厚的橡胶胎,车窗上挂着苏绣的帘子。
拉车的是两匹高大的伊犁马。
堂屋里,阿千正在给客人倒茶。
客人是刘大炮。
这位当朝国丈、工部尚书,此时正瘫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的折扇摇得飞快。
他身上的绸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,贴在肥胖的肚皮上。
“哎哟,我的义王爷,您可算回来了。”
刘大炮见苏长青进来,连忙站起来,想行礼又太胖,动弹不得。
“坐着吧。”
苏长青摆摆手,把鱼竿递给阿千。
“这大热天的,你不在你的尚书房里吹风扇,跑我这小院子里受什么罪?”
“受罪?我那才是受罪呢!”
刘大炮一脸苦相,端起凉茶灌了一口。
“您不知道,我现在这日子没法过了。”
“怎么?皇上给你气受了?还是皇后不孝顺?”
苏长青坐下来,阿千递给他一块湿毛巾擦脸。
“皇上倒还好,见了我还客客气气叫声国丈。就是我家那闺女……”
刘大炮拍着大腿诉苦。
“若兰那丫头,自从当了皇后,掌管了内务府,简直就是六亲不认啊!”
“前儿个,内务府要采购一批修缮宫墙的红砖。本来这生意一直是我们刘家窑厂做的。结果她非要搞什么公开招标。”
“招就招吧。我想着我是她爹,这砖的质量也是顶好的,怎么也能中标。”
“结果呢?她嫌我的报价比市价高了一成,直接把单子给了城南的赵家窑厂!”
“我去找她理论。她把一张成本表摔在我面前,说我的管理太松散,烧砖的废品率高,导致成本降不下来。让我回去整改,整改好了再来竞标。”
刘大炮越说越委屈。
“您评评理。哪有闺女这么对亲爹的?我那是为了赚那点银子吗?我那是为了皇家的面子!赵家那破砖,能跟我的比吗?”
苏长青听着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老刘啊,你现在是国丈。你的窑厂代表的是皇亲国戚的产业。如果你的价格比别人高,皇上还用你的,那天下人怎么看?”
“若兰这是在保你。逼着你改进技术,降本增效。等你的砖真的物美价廉了,那时候中标,才是给皇家挣面子。”
刘大炮叹了口气,也知道苏长青说得在理,但心里那股火还是憋得慌。
“行了行了,不说这糟心事了。”
刘大炮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小铁瓶。
“王爷,给您看个新鲜玩意儿。”
他把铁瓶放在桌上,拧开盖子。
一股刺鼻的气味飘了出来。
苏长青眉头一挑。
“这是,猛火油?”
“对!就是张猛从南洋运回来的那种黑油,经过蒸馏提炼出来的。”
刘大炮压低声音,一脸神秘。
“莫大匠管这个叫汽油。他说这东西劲儿大,一点就着,爆燃起来比火药还猛。”
“西郊那个小组,前天试了一次。把这东西喷进一个铁缸子里,用火花点燃。”
“结果怎么着?”
“怎么着?”
“‘砰’的一声!那铁活塞直接被顶飞了,把房顶砸了个大窟窿!”
刘大炮虽然是在描述事故,但眼睛里却放着光。
“王爷,这可是个大生意啊。莫大匠说,只要能控制住这股爆炸的劲儿,让它连续不断地推活塞,那造出来的机器,比蒸汽机小得多,劲儿还大。”
苏长青拿起那个铁瓶,闻了闻那股令人眩晕的味道。
“告诉莫天工,让他接着炸。”
苏长青把盖子拧回去。
“炸坏了屋顶我赔。让他别怕花钱。这东西要是成了,咱们就不光有铁牛了,还能有铁鸟。”
“铁鸟?”刘大炮瞪大了眼睛,“在天上飞?”
“对。在天上飞。”
苏长青指了指窗外的天空。
“比那个热气球飞得快,飞得稳。到时候,从京城到南洋,不用坐船晃荡一个月,两天就到了。”
刘大炮听得目瞪口呆。
虽然他觉得这老王爷是不是退休后脑子糊涂了,但他又不敢不信。
毕竟这十年来,苏长青吹过的牛,最后都变成了真的。
送走了刘大炮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西郊的夜晚,比白天还要热闹。
工厂换班了。成千上万的工人涌出厂门,涌向了街道。
苏长青不想在家里吃。
他和阿千换了身干净的衣裳,走出了静园。
街道两旁,煤气路灯亮了起来。蓝白色的光芒照亮了路边的摊位。
这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夜市。
卖烤羊肉串的、卖煎饼果子的、卖卤煮火烧的……
各种香味混杂在煤烟味里,勾人食欲。
苏长青找了一家卖“炒肝”的摊子坐下。
“两碗炒肝,二两包子。”
苏长青熟练地点菜。
摊主是个年轻的小伙子,手脚麻利地盛好端上来。
“老先生,您慢用。”
苏长青拿着勺子,沿着碗边吸溜着那浓稠的汤汁。大蒜的香味直冲脑门。
阿千坐在对面,小口地吃着包子。
“老爷,您今儿心情不错。”阿千说道。
“是不错。”
苏长青看着周围。
隔壁桌坐着几个穿着油腻工装的工人,正在划拳喝酒。
他们说的话题离不开厂里的事。
谁这个月拿了奖金,谁的技术评级涨了,哪家的姑娘在纺织厂干得好。
更远处,几个孩子正在路灯下追逐打闹。
这不仅仅是活着,这是生活。
十年前,这些人可能还在田里刨食,看天吃饭。
一场旱灾就能让他们卖儿卖女。
现在,他们有了固定的收入,有了闲钱来吃这一碗炒肝,有了力气去大声说话。
这就是苏长青想要的历史。
不再是帝王将相的家谱,而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