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吃着,一阵骚动从街头传来。
“让开!让开!”
只见几个巡逻的骑着自行车,在前面开道。
后面跟着一辆敞篷的四轮马车。
车上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穿着便服的皇帝赵安,一个是皇后刘若兰。
他们没有带大批的侍卫,就像是一对普通的富家小夫妻出来逛街。
百姓们认出了皇帝,纷纷想要下跪。
赵安站起来,笑着摆手。
“都起来!都起来!今晚没有皇帝,只有来逛夜市的食客!”
赵安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苏长青。
他眼睛一亮,拍了拍刘若兰的手,指了指这边。
马车停下。
赵安和刘若兰走了过来。
“老爷子,您也在这儿?”
赵安没有叫义王,而是随口叫了声老爷子,显得格外亲近。
“这家的炒肝地道?”
“地道。”苏长青没有站起来,只是往旁边挪了挪,“坐下尝尝?”
赵安也不客气,拉个板凳就坐下了。
刘若兰则规规矩矩地给苏长青行了个晚辈礼,然后坐在阿千旁边。
摊主吓得手都在抖,盛炒肝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。
“给我也来一碗。”赵安对摊主喊道,“多放蒜!”
四个人,就这么围着一张油腻腻的小方桌,吃着这几文钱一碗的吃食。
“老爷子。”赵安一边吃一边说,“朕打算明年开始,在全国推行义务小学。”
“不用教太深的,就教识字和算术。钱从商局的利润里出。”
“我想让大宁的孩子,都能看懂报纸,能算清楚账。”
苏长青停下勺子,看着赵安。
“这事儿花钱可不少。”
“若兰算过了。”赵安看了一眼身边的皇后,“只要把内务府的开销再压两成,再加上南洋那边的税,够了。”
“那就做。”
苏长青点了点头。
“识字的人多了,这机器才有人开,这道理才有人懂。”
他看着眼前这对年轻的帝后,看着周围喧闹的人群,看着远处工厂上方那永不熄灭的火光。
夜风吹过,带着夏日的燥热,也带着勃勃的生机。
苏长青觉得,这碗炒肝,比当年宫里的御宴还要香。
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放下了碗。
周围的喧嚣声似乎在这一刻变成了一首宏大的交响乐,为这个正在崛起的工业帝国伴奏。
而苏长青,这个曾经的指挥者,如今终于可以坐在台下,安安心心地当一名听众了。
……
京西百里之外,有一座孤零零的山岭,名为隐雾山。
山脚下没有工厂,也没有那日夜不息的蒸汽轰鸣声。
这里只有大片的柿子林,到了这个时节,红彤彤的柿子挂满了枝头,沉甸甸地压弯了树枝。
苏长青的宅院就坐落在这片柿子林的深处。
这是一座极为普通的青砖瓦房,比起当年京城里的摄政王府,甚至那座西郊的静园,都显得寒酸了许多。
院墙是用碎石垒起来的,上面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。
清晨的风带着深山的寒意。
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苏长青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棉袍,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,走出门来。
二十年已过,他老了。
这一年他已经到了花甲之年。
曾经挺拔的背脊如今微微有些佝偻,那头乌黑的头发已经全白了,梳理得整整齐齐,束在头顶的木簪里。
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,尤其是眼角,那是岁月刻下的痕迹。
他并没有请佣人,也不许周围的保甲派人来伺候。
苏长青慢吞吞地挥动着扫帚,清扫着门前的落叶。
他的动作很慢,每扫几下就要停下来,直起腰喘几口气。
“老爷,您怎么又自个儿动上手了?”
阿千从院子里快步走了出来。
她也老了。
五十多岁的年纪,鬓角染了霜。
她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夹袄,袖口套着蓝布护袖。
虽然脸上有了皱纹,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,透着股利索劲儿。
阿千伸手夺过苏长青手里的扫帚。
“昨儿个下了霜,地气凉。您这老寒腿受不住。”
苏长青没有争辩,顺从地松了手。
他把双手拢在袖筒里,看着阿千熟练地把落叶扫成一堆。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苏长青的声音有些沙哑,语速也很慢。
“活动活动筋骨,身上暖和。”
“那也不能干这个。”
阿千一边扫地,一边数落着。
“屋里的炉子刚生好,您进屋歇着去。我熬了小米粥,还贴了您爱吃的玉米饼子。”
苏长青笑了笑,转身往回走。
他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。
石桌上刻着楚河汉界,棋盘的沟壑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他抬头看向东方。
隔着重重山峦,那是京城的方向。
虽然看不见,但他知道,那里现在肯定已经是浓烟滚滚,车水马龙。
而这里,只有风吹过柿子树的沙沙声。
这种安静,他用了十五年才适应。
快到晌午的时候,山道上传来了马蹄声。
不是那种急促的战马奔腾声,而是那种老马识途,慢悠悠的踢踏声。
苏长青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,手里捧着一卷已经翻烂了的农政全书。
阿千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床单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
阿千停下手中的活计,有些疑惑地看向院门。
这隐雾山偏僻,平时除了山下的猎户偶尔送点野味上来,几个月也见不到一个外人。
马蹄声在院门口停住了。
紧接着,是一阵沉稳的敲门声。
阿千擦了擦手,走过去打开院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。
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粗布衣裳,头上戴着斗笠。
虽然衣着朴素,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肃杀之气,是怎么也遮不住的。
他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。
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,那是旧伤,已经变成了暗红色。
“阿千姑娘。”
那人咧嘴一笑,牙齿依然洁白,只是那胡子已经花白了。
“哦不对,现在该叫千姑姑了。”
阿千愣了一下,随即惊喜地叫出声来:
“顾侯爷?”
苏长青听到了动静,放下书,扶着膝盖站了起来。
“谁来了?”
“老苏!”
门外那人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走路的姿势有些跛,左腿明显有些吃力。
那是顾剑白。
大宁的定南侯,曾经威震南洋的提督。
如今,他也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了。
顾剑白走到苏长青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行啊你。”
顾剑白把斗笠随手扔在石桌上。
“躲在这穷乡僻壤里修仙呢?我找了你大半个月,才摸到这儿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
苏长青指了指对面的石凳。
“坐。”
顾剑白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锡酒壶,放在桌上。
“想找人喝酒,翻遍了京城,没一个能喝到一块儿去的。莫天工死了,周子墨那老小子现在忙得脚不沾地,整天围着那些冒烟的机器转。”
“张猛也死了,他儿子成了南洋的土皇帝,独立为国了,成了大宁的附属国。”
“想来想去,也就只有你这儿清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