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静得可怕。
只有油灯的灯芯爆裂了一下,发出“噼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苏长青没有动。
他就那样抱着她,看着窗外的黑暗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也没有眼泪。
他只是觉得,怀里的这具身体,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。
连同这屋子里的温度,连同他心里的那点余温,都一起被带走了。
大年初一。
苏长青没有发丧。
他拒绝了镇上那些想要来帮忙的人,也拒绝了闻讯赶来的当地官员。
他亲手给阿千擦洗了身子,换上了她早就准备好的寿衣。
那是一件深紫色的绸缎袄裙,上面绣着福寿纹。
是她年轻时攒下的好料子,一直舍不得穿。
他给她梳好了头,插上了那根银簪子。
他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挖了一个坑。
土很硬,冻得像铁一样。
苏长青拿着铁镐,一下一下地凿。
他的手磨破了,血流在镐柄上,很快就冻住了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挖了整整一天。
傍晚的时候,坑挖好了。
他把阿千放进了那口早已备好的楠木棺材里。
“阿千,走好。”
苏长青低声说了一句。
然后,他推上了棺盖,打上了长钉。
土一点点地填回去,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坟包。
没有墓碑。
苏长青找了一块平整的青石板,立在坟前。
他拿着凿子,在上面刻字。
他想写“义王府大管家”,觉得不对。
想写“苏门忠仆”,觉得太生分。
最后,他在石板上刻下了四个字:
【苏氏阿千】
没有身份,没有生平。
只有一个名字,冠着他的姓。
……
事情办完了。
苏长青回到了屋里。
屋子里冷清得可怕。
昨晚吃剩的饺子还放在桌上,已经冻硬了。
炉子里的火早就灭了,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烬。
苏长青坐在椅子上,习惯性地喊了一声:
“阿千,倒杯茶。”
没有人回应。
只有风吹过窗户纸的沙沙声。
苏长青愣了愣,然后苦笑了一下。
他站起身,自己去拿水壶。
水壶是空的。
他去拿茶叶罐。
茶叶罐也是空的。
他突然想起,前几天阿千就说过茶叶快没了,但他当时只顾着熬药,没在意。
苏长青放下茶叶罐,颓然地坐回椅子上。
一种无边无际的孤独感,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,瞬间淹没了他。
他这一生,送走过很多人。
他送走了先帝,送走了金牙张,送走了无数在战场上死去的士兵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离别。
但他没想到,阿千的离去,会让他如此无所适从。
这不仅仅是失去了一个人,而是失去了他和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柔联系。
从此以后,没有人会再唠叨他穿衣吃饭,没有人会再心疼他的白发。
他是那个改变了时代的巨人。
但他也是个连一口热茶都喝不上的孤老头子。
苏长青缩在椅子里,身上裹着那件阿千给他缝补过无数次的大氅。
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。
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院子里的新坟上,很快就把它和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。
苏长青看着窗外。
他的眼神不再锐利,变得浑浊而迟缓。
“下雪了。”
他喃喃自语。
“这雪下得真大啊。”
屋子里很黑,很冷。
苏长青没有去点灯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,像是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,守着那座空荡荡的房子,守着那个再也不会有人回应的名字。
……
天佑三十年的那个冬日,隐雾山的雪下得并不大,细碎的雪粒在干枯的柿子树枝头积了薄薄的一层。
苏长青走得很安静。
那天午后,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,身上盖着那件阿千补过很多次的大氅,膝盖上放着一本没看完的农政全书。
太阳很好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他闭着眼睛,似乎是在打盹。
直到负责送菜的猎户推开院门,看见他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,一只手垂在藤椅边,指尖还沾着翻书留下的墨迹。
猎户没有敢大声喧哗,只是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,然后飞奔下山,冲进了镇上的报局。
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,是申时。
紫禁城的乾清宫内,皇帝赵安正在批阅关于“北海油田二期工程”的奏折。
王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平日里最讲规矩的大太监,此刻连帽子都跑歪了,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急报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赵安抬起头,看着王德的样子,手里的朱笔顿在半空,一滴红色的墨汁滴落在奏折上,晕开一片刺眼的红。
他没有问,直接从王德手里抽走了那张电报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【义王苏长青,于今日未时,薨。】
赵安的手没有抖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久到那滴红墨汁在奏折上干透了。
“备车。”
赵安的声音很轻,却很哑。
“去哪?”王德带着哭腔问道,“万岁爷,太医说您今儿个头风犯了,不能受风……”
“去西车站。”
赵安站起身,并没有理会王德的话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西边的天空。那里是隐雾山的方向。
“朕要去接亚父回家。”
那一夜,大宁所有的工厂都拉响了汽笛。
不是那种短促的换班哨,而是长长的,低沉的鸣响。
从西郊的炼钢厂,到天津卫的造船厂,再到远在汉江的铁路枢纽。
这一声声汽笛顺着铁轨,传遍了整个帝国。
京城的百姓们走上街头。
他们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摘下帽子,面朝西方肃立。
当那列挂着白纱的专列缓缓驶入前门火车站时,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。
站台上站满了人。
有满头白发,拄着拐杖的刘大炮,有被人搀扶着,痛哭流涕的周子墨,还有已经卸任在家却依然穿着旧军装的顾剑白。
车门打开。
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椁被抬了出来。
赵安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,没有戴皇冠,只是束着一条白带。
他走到棺椁前,伸手抚摸着那冰凉的木头。
“起灵!”
礼部尚书高声唱喝。
十六名最强壮的御林军士兵上前,准备抬起棺杠。
“退下。”
赵安挥了挥手。
“万岁爷?”礼部尚书大惊,“这不合规矩!您是天子,岂能……”
“他是朕的老师。是这大宁的脊梁。”
赵安走到棺材的最前端,弯下腰,将那根沉重的龙杠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。
“今日没有天子,只有学生赵安,为先生送行。”
顾剑白擦了一把眼泪,走到了右边。
周子墨走到了左后方。
刘大炮虽然胖,但也咬着牙挤到了右后方。
这四个曾经在大宁叱咤风云的老人,加上当今的皇帝,抬起了这口棺材。
棺材很沉。但赵安的脚步很稳。
队伍走出了车站,走上了宽阔的水泥御道。
街道两旁,跪满了百姓。
没有哭声,只有沉重的膝盖碰撞地面的声音。
路灯的杆子上缠着黑纱,工厂的烟囱停止了冒烟。
苏长青没有入皇陵,也没有入太庙的配殿。
按照他的遗愿,他被葬在了西郊。
就在静园的后面,在那片可以俯瞰整个西郊工业区的小山坡上。
那里有一棵移植过来的柿子树。
树下已经有一个小小的坟包,立着一块刻着“苏氏阿千”的石碑。
苏长青的墓就在阿千旁边。
墓碑上也没有写那些长长的封号,只刻了一行字:
【大宁工匠苏长青】
下葬那天,赵安在墓前站了很久。
他看着远处那些林立的烟囱,看着铁路上奔跑的火车,看着浑河上往来的轮船。
“亚父。”
赵安轻声说道。
“您歇着吧。这机器转起来了,就不会停。朕会看着它,一直转下去。”
……
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