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内战的硝烟已经散去,但权力的余烬,仍在每个人的心头灼烧。
文武百官跪伏于地,这其中,有真心拥护扶苏的老臣,有见风使舵的投机者,更有不少人,几天前还跟在赵高屁股后面,琢磨着怎么在新朝里混个好位置。
如今,他们都成了惊弓之鳥,头颅深深埋下,用眼角的余光,敬畏地瞥向丹陛之上的两个身影。
新皇扶苏,玄黑龙袍,面容虽有疲惫,但一双眸子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与坚定。
而在他身侧,仅仅落后半步,站着一个身穿普通官吏服饰的年轻人。
易小川。
他没有穿戴任何彰显功勋的冠带,就那么平静地站着,仿佛章台宫的血战、水泥的奇迹、神机弩的雷霆,都与他无关。
可越是这样,百官就越是心惊。
扶苏的目光扫过殿下乌压压的人群,清了清嗓子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。
“众卿,国贼赵高虽已败逃,但大秦历此劫难,百废待兴。朕能勘平叛逆,重整朝纲,皆赖一人之力。”
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扶苏缓缓转身,面向易小川,深深一揖。
这一下,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,惊得百官差点魂飞魄散!
帝王拜臣!
自古未有!
“朕意,欲效仿先帝,封易先生为我大秦‘国师’,位同三公,总领政事!”
轰!
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国师!
又是国师!
赵高的阴影还未散去,新皇竟要再立一个国师?
不少老臣脸色煞白,刚想出列死谏,却听扶苏的声音再次响起,而且更加惊人。
“或者,朕拜先生为相,统率百官,与朕共治这万里江山!”
丞相!
这比国师更具分量!那是文官之首,帝国的实际掌舵人!
一时间,嫉妒、错愕、不甘、恐惧……种种情绪在百官心中翻腾。
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,寸功未立于朝堂,仅仅因为拥立之功,就要一步登天,成为这帝国权力第二人?
这……这和赵高篡逆,有何区别?
蒙恬如铁塔般立于一侧,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。
他敬佩易小川的手段,但让一个毫无根基的人骤登高位,确实不妥。
老儒叔孙通更是急得胡子都快揪下来了,正要冒死出班,却见易小川动了。
万众瞩目之下,易小川没有诚惶诚恐,更没有欣喜若狂。
他只是走下丹陛,来到百官之前,对着扶苏,行了一个长揖。
动作不卑不亢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大殿。
“陛下,草民乃方外之人,不求闻达于朝堂,只愿见大秦国运昌隆,海晏河清。封赏,草民愧不敢受。”
满殿死寂。
所有人都懵了。
国师、丞相,泼天的富贵,足以光宗耀祖,封妻荫子,就这么……不要了?
这人是傻子,还是圣人?
扶苏也是一愣,急忙道:“先生何出此言?若无先生,朕早已是阶下之囚,大秦社稷亦将倾覆!此等不世之功,若不重赏,朕如何面对天下人?”
“陛下若真信草民,便请纳草民一言。”
易小川直起身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神情各异的官员。
“草民,有‘安国三策’,献于陛下。此三策若能推行,其效远胜于草民立于朝堂之上。”
扶苏精神一振,立刻道:“先生请讲!朕洗耳恭听!”
易小川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策,【安抚宗室】。”
“此次动乱,赵高乱政,胡亥昏聩。然嬴姓宗亲之中,不乏隔岸观火,乃至心怀叵测之辈。陛下刚刚登基,根基未稳,当务之急,是稳住皇族内部。臣请陛下,对在动乱中保持中立,未曾依附赵高的宗亲,予以安抚和赏赐,彰显陛下宽仁,亦是宣告皇权稳固。先安内,方能御外。”
话音落下,殿下跪着的几位嬴姓宗亲官员,原本紧绷的肩膀,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。他们看向易小川的眼神,多了一丝感激。
扶苏目露思索,重重点头:“先生所言极是。”
易小川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策,【赦免旧臣】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气氛瞬间紧张起来。
跪在下面的官员,有一大半都曾或多或少地与赵高有过来往,此刻更是大气都不敢出。
只听易小川继续说道:“赵高窃国,非一日之功。其党羽遍布朝野,盘根错节。若尽数清算,必将引起朝堂大清洗,届时官吏空缺,政务瘫痪,正中那逃亡国贼之下怀。”
“故而,草民恳请陛下颁下赦令。凡曾依附赵高,但罪不至死,或为形势所迫者,只要主动向宗正府坦白罪责,交出不法所得,一概既往不咎!以此迅速瓦解赵高残余势力,安抚官员之心,避免人人自危,让朝堂尽快恢复运转。”
这一策,如同一场春雨,浇在了无数官员滚烫的心头。
“扑通!扑通!”
立刻便有几名官员叩首在地,泣不成声:“陛下圣明!易先生仁德!臣等……臣等糊涂啊!”
殿下跪着的大臣中,至少有一半人,额头上的冷汗终于停住了。
他们看向易小川的眼神,从戒备和嫉妒,彻底变成了复杂难明的敬畏。
这一手,太高了!
杀人,他们见得多了。
可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,瓦解政敌于无形的阳谋,简直是神来之笔!
蒙恬看向易小川的眼神,也多了几分深意。
他终于明白,这个年轻人的可怕之处,不在于那些神鬼莫测的“仙术”,而在于这份洞悉人心的政治智慧。
扶苏的眼中,更是异彩连连。他激动地站起身,在龙椅前来回踱步。
“好!好一个赦免旧臣!如此一来,赵高便成了孤家寡人,再无内应可用!”
他停下脚步,看向易小川,眼神里满是期待:“那第三策呢?”
易小川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麒麟殿的穹顶,望向了咸阳城,望向了更远方的广袤土地。
他伸出第三根手指,声音变得沉重而有力。
“第三策,【减税休民】。”
“先帝横扫六合,一统天下,功盖千古。然北击匈奴,南征百越,修长城,建皇陵,天下民力早已耗尽。加之此次内乱,咸阳凋敝。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民心,才是国之根本。”
“草民恳请陛下,即刻下旨。大秦境内,所有田租、赋税、徭役,尽数减免!为期……三年!”
“让天下百姓,休养生息,恢复生产。让被战火蹂躏的土地,重新长出庄稼。让每一个秦人,都能吃饱肚子。如此,则民心归附,国库充盈,大秦基业,方能万世永固!”
如果说前两策是让百官震惊,那这第三策,则如同一道天雷,劈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!
减税三年!
这是何等的气魄!何等的仁心!
以叔孙通为首的一众老臣,再也按捺不住,一个个老泪纵横,伏地大哭。
“圣君!此乃圣君之政啊!”
“苍天有眼!大秦有望了!天下百姓有望了!”
扶苏站在丹陛之上,听着易小川一字一句的陈述,虎目之中,泪光闪动。
他仿佛看到了,一个满目疮痍的帝国,正在这三策之下,重新焕发生机。
安抚宗室,是稳固权力之“顶”。
赦免旧臣,是团结官吏之“身”。
减税休民,是夯实万民之“基”。
三策环环相扣,直指大秦当前最核心的要害。其眼光之深远,用心之良苦,让扶苏感到一阵阵的震撼与感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回龙椅前,却没有坐下,而是对着殿下百官,发出了他登基之后,最为铿锵有力的声音。
“先生三策,胜于十万大军!朕心意已决!”
“传朕旨意!”
“即刻昭告天下,推行安国三策,若有阻挠者,以谋逆论处!”
“陛下万年!大秦万年!”
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,发自肺腑,响彻云霄。
在这片狂热的浪潮中,易小川却悄然退回了人群,功成身退。
当朝会散去,百官们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时,易小川已经回到了他那座不起眼的府邸。
没有接受任何封赏,他依旧是那个“草民”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从今天起,这座府邸,将成为大秦帝国真正的权力中心。
书房内,易小川没有理会系统面板上疯狂跳动的民心指数,只是独自一人,站在那副巨大的大秦舆图前。
他的手指,在舆图上缓缓划过。
扶苏的登基大典,麒麟殿的安国三策,都只是开始。
他很清楚,那个被他逼入绝境的国贼赵高,绝不会就此罢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