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国三策,如三道春雷,滚过大秦凋敝的土地。
宗室被安抚,不再人心惶惶;旧臣得赦免,战战兢兢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,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;而城中各处设立的粥棚,更是让无数在战乱中食不果腹的百姓,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新皇的暖意。
一切,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。
章台宫内,扶苏看着各地呈上来的、关于民心归附的奏报,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他看向一旁正在舆图上标注着什么的易小川,由衷地说道:“先生,若无你,朕真不知该如何收拾这般烂摊子。”
易小川没有回头,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,停在了长城以北的区域。
“陛下,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。安国三策,只是为大秦这间漏雨的破屋,暂时糊上了几张纸,勉强不至于垮掉而已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真正的风暴,还没来。”
扶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。
他知道,易小川说的是赵高。
那个如同附骨之疽的国贼,一日不除,大秦一日不得安宁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禁军校尉冲入殿内,单膝跪地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。
“启禀陛下!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!”
扶苏与蒙恬对视一眼,心中都是一紧。
北疆?难道是匈奴趁乱南下?
“呈上来!”
校尉双手将一个用火漆密封的竹筒高高举过头顶。
蒙恬亲自上前接过,检查了火漆完好无损后,才递给扶苏。
扶苏扯开丝线,展开那卷写在羊皮上的军报,只看了一眼,呼吸便猛地一滞,双目圆睁!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!”
蒙恬心中一沉,以为是坏消息,急忙凑过去看。
只见那羊皮上,用粗犷的笔迹写着几行杀气腾腾的大字:
“监军韩信,率铁骑一万,破狼居胥,断匈奴阴山古道,焚其粮草辎重无数!再战,阵斩匈奴单于之子,左贤王!匈奴主力震恐,无以为继,已仓皇北撤三百里!北疆之危,暂解!”
蒙恬的瞳孔,在看到“阵斩左贤王”几个字时,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他戎马半生,与匈奴交战无数次,深知这几个字的分量。
这不仅仅是斩了一个敌国储君那么简单,这是打断了匈奴的脊梁骨!是对整个草原民族最沉重的打击!
“韩信……”蒙恬喃喃自语,心情复杂到了极点。
他想起了那个在自己面前亮出虎符,逼他交出兵权的年轻人。
当时,他只觉得那是赵高的爪牙,是来摘桃子的。
可他做梦也想不到,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,竟然真的完成了这等不世之功!
“好!好!好啊!”扶苏激动得一拳砸在案几上,满脸涨红,“天佑我大秦!天佑我大秦啊!”
他看向易小川,兴奋道:“先生!此乃天大的喜讯!朕要重赏!立刻下旨,召韩信班师回朝,朕要亲自为他加官进爵!”
然而,易小川的脸上,却没有丝毫喜悦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军报,眉头微锁。
“陛下,”他缓缓开口,“韩信,是赵高的人。”
一句话,如同一盆冰水,浇在了扶苏火热的心头。
是啊,韩信是赵高一手提拔,安插在北方军团的一把刀。
如今,主人倒了,这把刀,却变得锋利得可怕。
“传朕旨意,”扶苏沉吟片刻,目光变得深邃,“召韩信……班师回朝。另外,命蒙恬将军做好准备,随时接管上郡兵权。”
数日后。
咸阳城外,尘土飞扬。
一支玄黑色的铁骑,如同一道沉默的乌云,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他们的人数不多,只有万人,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。
那是从尸山血海中趟出来的气息,冰冷、锋利,仿佛能割裂空气。
为首一员年轻将领,身形挺拔,面容俊朗,只是眼神过于平静,平静得有些冷漠。
正是韩信。
他终于回来了。
带着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胜,回到了这座他曾被无数人轻贱、鄙夷的帝都。
他想象过无数次自己凯旋的场景。
国师赵高会亲自出城迎接,满朝文武将在他面前低下高傲的头颅,皇帝会赐下无上的荣耀。
他,韩信,将不再是那个受胯下之辱的淮阴小子,而是大秦最耀眼的将星!
可是,当他真正看到咸阳城头时,却愣住了。
城墙上,飘扬的不再是熟悉的旗帜,而是一面绣着“扶苏”二字的王旗。
城门口,进出的百姓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宁,口中谈论的,不是“国师”的仙法无边,而是“易先生”的安国三策。
扶苏?
易先生?
韩信的心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一种巨大的不安,笼罩了他。
他派出的斥候很快带回了消息,当听到“国贼赵高,弑君篡逆,已被新皇讨平,下落不明”时,韩信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赵高……倒了?
那个一手将他从泥潭中提拔起来,许诺他无上权柄的国师,竟然倒了?
那自己算什么?
国贼的党羽?一个随时可能被清算的余孽?
韩信握着缰绳的手,青筋暴起。
他没有进城,而是下令大军在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,然后便将自己关在了帅帐之中,一言不发。
帐外的亲兵能感受到,一股恐怖的压抑气息,从帅帐内弥漫开来。
夜,深了。
军营中一片寂静,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马匹嘶鸣。
韩信的帅帐内,一盏油灯静静燃烧,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拉得忽长忽短。
他面前的案几上,放着那份从不离身的、赵高所赐的舆图。
他该怎么办?
进城,向一个陌生的新皇摇尾乞怜?祈求他看在自己战功的份上,饶过自己这个“赵高余党”?
韩信的嘴角,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。
他韩信,忍得了胯下之辱,却忍不了摇尾乞怜!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、如同夜枭般的鸣叫。
韩信目光一凝。
这是罗网的暗号!
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的一角。
一道黑影,如同鬼魅,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滑出,单膝跪在他面前,双手呈上一个蜡丸。
“国师口谕。”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干涩。
韩信接过蜡丸,捏碎。
里面是一张极小的丝帛。
就着灯火,韩信展开丝帛,上面的字迹,他无比熟悉,正是赵高的笔迹。
信上的内容很简单。
先是简单叙述了自己如何被“另一个天外来客”用阴谋诡计暗算,导致功败垂成,暂时败退。
接着,便是对韩信的许诺。
“……孤知你之才,十倍于蒙恬。然扶苏庸主,易小川奸佞,必不能容你。孤昔日之诺,依然作数。待你我君臣联手,重夺咸阳,这天下,你我共分之!”
“届时,孤为秦帝,你为……楚王!”
楚王!
当看到最后两个字时,韩信的呼吸,骤然停滞!
王!
裂土封王!
这片土地上,自始皇帝一统天下后,再无异姓王!
这是所有武将,穷其一生,连做梦都不敢想的至高荣耀!
赵高,竟然许诺给了他!
一股滚烫的火焰,从韩信的心底,轰然燃起,瞬间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,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。
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,在仙师府,赵高指着北方,告诉他,要将他这块好铁,锻造成绝世神兵。
原来,神兵的最终归宿,不是被握在别人手里,而是……自成一国!
韩信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缓缓抬头,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咸阳城。
那里,有新皇,有蒙恬,有那个神秘的“易先生”。
或许,他们会看在他的战功上,给他封侯,给他赏赐。
但他们绝不会给他……王位!
因为他们是君,而他是臣。
君,永远会提防一个功高盖主的臣。
而赵高不同。
赵高是枭雄,是赌徒!他需要一个同样疯狂的盟友,去掀翻这张桌子!
韩信将手中的丝帛,凑到油灯前,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。
他脸上的犹豫和不安,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冰冷的、燃烧着野心的决绝。
“国士待我,我必国士报之。”
他低声自语。
“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?”
一个疯狂的念头,在他心中彻底成型。
既然这大秦给不了他想要的,那他,便亲手去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