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道之上,夜凉如水。
但此刻,就连最迟钝的士卒,都感觉到了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。
那不是天气转凉的冷,而是一种生命被天敌盯上,即将被抽干所有热量的死寂与冰寒。
呜——呜——
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山谷间哭嚎,那声音尖利刺耳,直往人天灵盖里钻。
篝火的火焰在诡异的阴风中疯狂摇曳,被压得几乎贴住地面,光芒忽明忽暗,将士兵们脸上惊恐的表情映照得如同鬼魅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鬼东西!”
一名站在营寨边缘的哨兵,指着山谷入口的方向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只见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浓雾,正贴着地面,如同一条由怨毒和绝望凝聚而成的黑色冥河,浩浩荡荡地朝着秦军大营滚滚而来!
黑雾所过之处,草木瞬间枯萎,连岩石都仿佛被吸走了所有生机,蒙上了一层死灰色。
“戒备!全军戒备!”
韩信冰冷的声音响彻营地,他早已立于高高的望楼之上,手按剑柄,双目如电,死死盯着那片正在迅速逼近的黑色不祥。
他的军事直觉在疯狂报警。
这不是伏兵,不是毒瘴,更不是任何他所知的战争手段!
这是一种……来自另一个层面的恶意!
“弓箭手准备!”一名校尉嘶声下令。
嗖嗖嗖!
密集的箭雨覆盖向那片黑雾,然而,那些足以洞穿甲胄的狼牙箭,射入其中,便如泥牛入海,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激起。
黑雾,势不可挡!
转瞬之间,黑雾的前锋已经撞上了秦军营寨最外围的鹿角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只有令人牙酸的“嗤嗤”声,那些坚硬的木栅栏,在接触到黑雾的瞬间,便如同被强酸腐蚀般,迅速变得焦黑、朽烂,化为一地粉末。
“啊——!”
最前排的几名士兵躲闪不及,被黑雾沾染到身体,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,整个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,血肉仿佛被瞬间抽干,转眼就成了一具皮包骨的干尸,直挺挺地倒下!
而他们的灵魂,似乎被黑雾瞬间吞噬,化作一张张更加怨毒的鬼脸,在雾气中一闪而逝。
恐慌,如同瘟疫,瞬间引爆了全军!
“是鬼!是鬼啊!”
“天谴!这是天谴!”
“我们惹怒了山神!”
无数士兵丢盔弃甲,精神彻底崩溃,他们双目圆瞪,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,开始疯狂地攻击身边的同袍。
原本严整的军阵,在短短几个呼吸间,便陷入了自相残杀的混乱地狱!
“稳住!稳住阵脚!”
韩信目眦欲裂,他拔出长剑,亲自斩杀了一名发狂冲向他的亲卫,可这根本无济于事。
这根本不是战争!
这是屠杀!
是一场凡人对妖魔的无力抵抗!
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他所有的兵法,所有的谋略,在这种超越常理的力量面前,都成了一个笑话。
“大元帅!”
就在韩信内心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瞬间,一道焦急万分的声音从后方传来。
那名易小川留下的联络员,连滚带爬地冲上望楼,他甚至来不及行礼,直接将一枚滚烫的蜡丸塞进韩信手中,用尽全身力气吼道:“易先生密报!速开!”
韩信瞳孔一缩,几乎是下意识地捏碎了蜡丸。
里面是一张极小的布条,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此为怨魂聚合,精神冲击。非刀兵可破。”
“破法有三。”
“其一:燃尽全军火油,立百座篝火,以阳火之气,克制阴秽。”
“其二:命全军将士,面朝黑雾,同声高呼‘大风’!以三万铁血军魂煞气,凝成军中龙气,冲垮鬼域!”
“其三:开我锦囊,内有‘定神旗’,立于中军大帐之上!此旗在,军心在!”
短短几行字,却如同一道惊雷,在韩信混乱的脑海中炸响!
怨魂?
军魂?
龙气?
这些词汇对他来说陌生而又玄奥,但他没有丝毫犹豫。
在见识过山崩预警之后,他对易小川的信任,已经上升到了一种近乎盲从的程度!
“传我将令!”
韩信的声音,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,盖过了所有的惨叫与哭嚎,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还能站立的将领耳中。
“第一营,将所有火油、桐油,全部分发下去,在营中点起一百座大火!快!”
“第二营,组织所有未曾发狂的弟兄,拿起兵器,敲击盾牌,随我号令!”
“亲卫营!随我回中军大帐!”
命令如山,在死亡的威胁下,残存的理智让将领们下意识地开始执行。
韩信飞身下楼,冲回中军大帐,一把扯开那个始终挂在腰间的锦囊。
锦囊之内,除了那张诡异的地图,果然还有一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小旗。
旗帜不大,仅有三尺见方,材质非金非帛,触手冰凉。
旗帜中央,用不知名的金色丝线,绣着两个杀气腾腾的大字——
“破军!”
一股无法言喻的铁血煞气,从旗帜上扑面而来,让韩信那因惊骇而冰冷的心,瞬间安定了下来。
“立旗!”
韩信将“定神旗”交给亲卫,亲卫队长会意,立刻爬上十几米高的中军大帐帅旗旗杆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将这面黑色的“破军旗”,升到了最高处!
与此同时,一百座巨大的篝火被同时点燃,熊熊的烈焰冲天而起,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一片火红。
灼热的阳刚之气,如同一道无形的壁垒,瞬间遏制住了黑雾蔓延的势头。
那些在黑雾中挣扎的鬼脸,在火光的照耀下,发出了凄厉的惨叫,纷纷向后退缩。
有用!
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!
韩信翻身上马,立于全军阵前,面对着那片翻滚不休的黑色鬼域,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剑。
“将士们!”
他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了穿越人生的最强音。
“在我大秦锐士面前,何来鬼神!”
“拿起你们的兵器!敲响你们的盾牌!”
“随我一起,高唱军歌!”
“大——风——!”
咚!咚!咚!
残存的上万名秦军士卒,用刀剑疯狂地敲击着盾牌,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他们看着中军大帐上那面迎风招展的“破军旗”,看着阵前那位如同天神下凡的大元帅,胸中的恐惧被一股原始的血性所取代。
“大风!!”
“大风!!”
“大风!!!”
上万名百战锐士的吼声,汇聚成一股。
那不再是单纯的声音,而是一种意志,一种精神,一种由铁与血浇灌而成的军魂!
昂——!
一声高亢的龙吟,仿佛从九天之上响起。
只见秦军大营的上空,所有士兵的血气与煞气,竟汇聚成一条巨大无比、若隐若现的黑色巨龙!
巨龙盘旋,龙首高昂,一双由纯粹杀气构成的眼眸,冷冷地锁定了下方那片污秽的黑色鬼域!
“破!”
韩信长剑直指,口中迸出冰冷的音节。
军魂黑龙发出一声震天咆哮,猛地俯冲而下,携带着碾碎一切的无上威势,悍然撞进了那十万冤魂组成的黑色洪流之中!
轰——!!!
没有物理层面的爆炸,却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精神大湮灭!
黑色的军魂煞气与黑色的怨魂死气,狠狠地撞在了一起。
无数凄厉的尖叫声戛然而止,那片足以吞噬三万大军的黑色鬼域,在军魂黑龙的冲撞下,如同热刀下的牛油般,被瞬间撕开、蒸发、净化!
仅仅几个呼吸,那片笼罩了整个山谷的恐怖黑雾,便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阴风止,鬼哭息。
只有一百座篝火,依旧在熊熊燃烧,照亮了满地狼藉的营地,和一张张劫后余生、呆若木鸡的脸。
蜀道深处,悬崖边。
正在闭目感应战果的赵高,猛地睁开双眼,喷出一大口黑血!
“噗——!”
他脚下的【十万冤魂阵】,那颗跳动的心脏瞬间炸裂,所有白骨符文寸寸断裂,化为齑粉。
“军魂……龙气……”
赵高擦去嘴角的血迹,脸上没有失败的沮丧,反而是一种病态的、扭曲的兴奋与狰狞。
“易小川……又是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