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元帅!三思啊!”
王离的嘶吼声几乎被火焰的爆裂声吞没,他死死拽住韩信的臂甲,双目赤红:“向东三十里,那里火势更旺!这是自投罗网!易先生……易先生他远在咸阳,怎知蜀道天时?万一……万一有误,我三万弟兄将尸骨无存!”
周围的裨将、校尉纷纷跪倒一片。
“请大元帅三思!”
“我等愿死战,不愿如此白白葬身火海!”
绝望,比火焰更灼人。
韩信面沉如水,目光扫过一张张被浓烟熏得漆黑、写满恐惧的脸。
他没有解释,只是反手握住王离的手腕,力道沉稳如山。
“王将军,你可还记得一线天的山崩?”
王离猛地一愣。
“你可还记得,那面于十万冤魂中定我军心的‘破军’大旗?”
王离的嘴唇翕动,说不出话来。
“易先生,从未让我等失望过。”
韩信的声音不大,却如洪钟大吕,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头。
“他的‘天机’,便是军令!我信他,胜过信我自己!”
他猛地甩开王离的手,翻身上马,抽出腰间那柄代表大元帅身份的青铜长剑,剑锋映着火光,直指东方!
“全军听令!”
“一个时辰后,以此剑所指方向,强行突围!”
“这不是求生,是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胜利!”
“违令者,斩!动摇军心者,斩!”
最后的两个“斩”字,带着兵仙特有的铁血杀伐,彻底压下了所有的异议。
一个时辰后,在韩信的亲自带领下,三万秦军残兵,如同一条伤痕累累的黑色巨蟒,悲壮地一头扎进了东面那片更为汹涌的火海之中。
急行军。
疯狂的急行军。
肺部火辣辣地疼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子。
甲胄被烈焰炙烤得滚烫,仿佛随时能将皮肉烙熟。
身边的树木在烈火中扭曲、倒塌,发出不甘的哀嚎。
没有道路,士兵们用血肉之躯,在火海中强行撞开一条生路。
时间在煎熬中流逝。
六个时辰……
八个时辰……
十个时辰……
当大军终于冲出火势最猛烈的核心区,抵达一片地势相对平缓的开阔地时,几乎所有人都到了极限。
他们瘫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许多人直接昏死过去。
这里,就是地图上那个用朱砂画出的圆圈所在之地。
然而,天空依旧是那令人绝望的灰红色,被浓烟笼罩,没有一丝风,更没有半点要下雨的迹象。
空气沉闷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“水……水……”
“大元帅……没有雨……”
“我们……上当了……”
微弱的呻吟与绝望的呢喃,开始在军队中蔓延。
就连最坚定的王离,此刻也面如死灰,他望着依旧立马在阵前,如同一尊雕塑般凝视着天空的韩信,嘴唇干裂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三万精锐,大秦最锋利的剑,就要以如此荒诞的方式,折在这里了吗?
韩信一言不发。
他的心,也沉到了谷底。
他信易小川,可这天地,似乎并不给易先生这个面子。
十二个时辰的期限,只剩下最后一炷香的时间。
就在军心即将彻底崩溃的刹那。
“风……风向变了!”
一名负责警戒的斥候,突然发出一声沙哑又带着极度惊愕的尖叫。
原本死寂的空气,毫无征兆地流动起来!
一股冰冷的、带着潮湿水汽的凉风,不知从何处吹来,瞬间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燥热。
所有人精神一振,猛地抬头望向天空。
只见西北天际,大片大片浓重如墨的乌云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排山倒海般翻滚而来!
它们仿佛一支接到将令的天界大军,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,迅速吞噬了那片灰红色的天幕!
天空,在短短几十个呼吸间,暗了下来!
咔嚓——!
一道狰狞的银色闪电,如天神的战斧,猛地撕裂了黑暗的云层,将整片大地照得惨白!
紧接着。
轰隆隆——!
震耳欲聋的雷鸣,仿佛万马奔腾,从九天之上碾压而下,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,心脏狂跳!
“要……要下雨了?”一名士兵颤抖着,伸出手掌。
啪嗒。
一滴冰凉的雨水,砸在他的掌心。
仿佛是一个信号。
啪嗒、啪嗒、啪嗒……
豆大的雨点,开始稀稀拉拉地落下,砸在滚烫的地面上,激起一缕缕白色的水汽。
而后,雨点越来越密,越来越急!
最终,仿佛天河决口!
哗啦啦啦啦——!
一场前所未有,倾盆而下的暴雨,以最狂暴的姿态,笼罩了这片燃烧了数日的大地!
雨幕如织,天地间一片白茫茫。
那嚣张肆虐,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火海,在这天威之下,发出了不甘的“滋滋”声。
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、熄灭!
浓烟被雨水冲刷,化作黑色的泥浆,流淌一地。
清新的、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,重新回到了每个人的肺里。
“下雨了!真的下雨了!”
“得救了!我们得救了!!”
短暂的死寂之后,三万秦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!
无数士兵扔掉兵器,冲入雨中,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们的身体和灵魂。
他们笑着,哭着,互相拥抱着,宣泄着劫后余生的狂喜。
“神迹!这是神迹啊!”
“易先生!是易先生救了我们!”
“易先生神威!!”
不知是谁第一个喊起,很快,三万人的呼喊汇成一股恐怖的声浪,直冲云霄,甚至盖过了雷鸣!
“易先生神威!!”
“易先生神威!!”
王离呆呆地站在雨中,任由雨水将他淋成落汤鸡。
他望着那些疯狂欢呼的士兵,又望向那个依旧稳坐马背的身影,最终,他双膝一软,对着咸阳的方向,重重地跪了下去,五体投地。
韩信缓缓抬起手,抹去脸上的雨水。
那不是雨水,是他自己都未曾察预的,滚烫的泪水。
震撼、敬畏、狂喜……种种情绪在他胸中交织。
他这一生,自负“兵仙”之名,自以为能算尽人心,算尽战局。
可今日,他才真正明白,什么叫“算无遗策”。
那个人,远在千里之外的咸阳,却能将天时、地利算到如此精准的地步!这已经不是兵法,不是谋略!
这是仙术!
是真正的,鬼神莫测之力!
他猛地勒转马头,面向咸阳的方向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以拳捶胸,行了一个最标准、最虔诚的军礼。
从这一刻起,他对易小川的敬畏,已然超越了对始皇帝的尊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