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。
当最后一缕山间瘴气被晨风吹散,那座传说中的天下第一雄关,便如一头太古巨兽,毫无征兆地撞入了所有人的眼帘。
剑门关!
两壁峭立,一线中通,其势之险,仿佛天神挥动巨斧,硬生生将连绵的山脉从中劈开。
关隘如剑,直插云霄。
道路在此而断。
一万八千名衣衫褴褛、浑身浴血的秦军,停下了脚步。
他们就像一群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,在跋涉了三天三夜,耗尽最后一丝体力后,终于追寻着仇敌的气息,来到了这绝路之前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地汇聚在关隘之上。
那里,一道身影凭栏而立。
与他们的狼狈不堪截然相反,那人身着一尘不染的黑色深衣,长发以玉冠高高束起,神态从容,甚至在他身前的石桌上,还摆着一壶尚在升腾着热气的香茗。
国贼,赵高!
他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。
看到下方那支残破却杀气冲天的军队,看到为首那个独臂吊在胸前、双目赤红如血的身影,赵高的脸上,甚至还露出了一抹近乎赞许的微笑。
“元帅!”
王离拖着伤腿,嘶哑地低吼一声,眼中是即将喷薄而出的仇恨烈焰。
韩信没有回应。
他的目光如两柄最锋利的冰锥,死死钉在赵高的身上。三日来的疲惫、伤痛、饥饿,在这一刻尽数被那股焚尽理智的滔天杀意所取代。
他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手臂,拔出腰间那柄早已卷刃的秦剑,剑锋直指百丈之上的赵高。
“国贼赵高!”
韩信的声音,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,却蕴含着足以震裂金石的力量,在整个山谷间轰然回荡。
“你已无路可逃!”
“还不束手就擒!”
“束手就擒?”
关隘之上,赵高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先是低低地笑了起来,随即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放肆,最后变成了响彻云霄的疯狂大笑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笑声中充满了轻蔑、怨毒,以及一种掌控一切的病态快意。
“韩信啊韩信,你追了我千里,死了近万兄弟,如今只剩下一群残兵败将,是谁给你的勇气,说出这番话的?”
赵高缓缓止住笑,他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气,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,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自家的庭院里欣赏风景。
他俯视着下方那一万八千双通红的眼睛,如同神明俯视着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。
“你以为,你赢了吗?”
“你以为,这里是我的绝境?”
赵高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点的弧度。
“错了。”
“大错特错!”
他缓缓张开双臂,仿佛要拥抱整个天地,身后的披风在山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这里,不是我的绝境……”
“而是我,为你们这群不自量力的蠢货,精心准备的——”
“埋骨之地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!
“嗡——!”
一股诡异的能量波动,以赵高为中心,骤然扩散开来。
他身后,一面巨大而漆黑的旗帜,无风自动,缓缓升起!旗帜之上,没有龙虎,没有日月,只有一个用鲜血般的红线绣成的、扭曲而诡异的古老符文!
那符文,仿佛活了过来,在旗面上疯狂蠕动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、浓郁到极致的死亡与怨念!
韩信的瞳孔,骤然收缩成针!
他那源自兵仙的野兽般直觉,在这一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、撕心裂肺的疯狂警报!
危险!
致命的危险!
“不好!全军……”
“后”字尚未出口,异变陡生!
轰——隆——隆——!
整个剑门关下的平地,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!
不,不是地震!
是大地……在哀嚎!在撕裂!
“咔嚓……咔嚓咔嚓!”
以关隘为起点,坚硬的地面上,裂开了一道又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,如同蛛网般迅速向着秦军的阵列蔓延而来!
“啊!这是什么?!”
“地龙翻身了!”
恐慌,在一万八千名早已是惊弓之鸟的士卒中瞬间炸开。
但,这不是结束。
而是开始!
一只惨白、僵硬、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的手,猛地从一道裂缝中伸了出来,死死地扒住了地面!
紧接着,是第二只,第三只,第一百只,第一千只!
无数只手,从地底深处伸出!
然后,是一个个僵硬的头颅,一具具身着早已腐朽破烂的秦军甲胄的身体,从裂缝中,缓缓地、挣扎着爬了出来!
他们的动作迟缓而怪异,仿佛提线的木偶。
他们的脸上,毫无生气,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。
他们的眼眶里,没有眼白,没有瞳孔,只有两团幽绿色的、如同鬼火般跳动不休的光芒!
这些……都是死人!
是早已埋葬在这片古老土地下的、不知多少个时代的士卒尸骸!
“尸……尸傀……”
王离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、足以让任何正常人精神崩溃的一幕,牙齿疯狂地打着颤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这些从地底爬出的“尸傀”,在短暂的停滞后,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指令,齐刷刷地扭过头,将那幽绿色的目光,全部锁定在了韩信和他身后的一万八千名活人身上。
下一秒。
“吼——!”
一声不似人声、仿佛由无数亡魂的嘶吼糅合而成的咆哮,从第一具尸傀的喉咙里发出。
紧接着,是山呼海啸般的咆哮!
数以万计的尸傀,迈开僵硬的步伐,开始向着秦军的方阵,发起了冲锋!
他们力大无穷,不知疼痛,不畏死亡!
因为,他们本就是死亡本身!
一场活人与死人的战争,在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情况下,骤然爆发!
关隘之上,赵高欣赏着下方那副混乱、恐惧、绝望的画卷,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。
他看着目眦欲裂、浑身冰凉的韩信,轻声笑道:
“韩信,好好享受我为你准备的最后一份大礼吧。”
“至于我……”
他转过身,走向关隘的另一端,那里,一条隐秘的下山之路早已备好。
“这场好戏,不过是我为你那‘好先生’准备的障眼法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