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是一个时辰,或许是一天。
当那遮蔽了整个天空的滚滚烟尘,终于被蜀道凛冽的山风吹散一丝缝隙,露出惨白的天光时,一副末日般的景象,呈现在这片曾经的天下雄关之上。
剑门关,没了。
那座屹立千年、见证无数铁血与荣耀的雄伟关隘,已经彻底从版图上被抹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巨大到望不到边际的、缓慢滑坡的碎石带。亿万吨的土石,将山谷、栈道、连同其中所有的一切,都彻底掩埋。
这里,成了一座山的坟墓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忽然,在一处由几块巨岩侥幸支撑起狭小空间的乱石堆下,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一只血肉模糊、指骨森然的手,猛地从石缝中伸了出来,死死抠住了岩石的边缘!
紧接着,一道身影,艰难地、一寸寸地从那活埋的坟墓中爬了出来。
是韩信。
他浑身浴血,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,显然已经彻底断了。身上的甲胄早已不知去向,只剩下破碎的布条挂在身上,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恐怖伤口。
“噗——”
他刚爬出来,便再也支撑不住,单膝跪地,猛地喷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。
爆炸发生的瞬间,他身旁十几名最忠心耿重如山,将他死死压在身下,用血肉之躯,为他扛住了第一波最致命的冲击与掩埋。
他们化作了肉泥,而他,活了下来。
韩信抬起头,环顾四周。
入目所及,皆是废墟。
天地间一片死寂,听不到任何声音,闻不到任何气息,除了浓重的硫磺与焦土味。
一万八千名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,最终,还是被地狱本身给吞噬了。
这位未来的兵仙,这位曾指点江山、算尽人心的不世将才,此刻眼中没有了算计,没有了谋略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与冰凉。
他输了。
输给了那种不讲任何道理的、绝对的力量。
“……还有……活人吗……”
一道嘶哑、微弱的声音,从不远处的另一片废墟下传来。
韩信猛地转头,空洞的眼神里,终于亮起一抹微光。
他看到,王离拖着一条断腿,同样从石堆里爬了出来,脸上满是黑色的血污。
紧接着,一个,两个,十个,一百个……
星星点点的身影,如同顽强的野草,从这片死亡的土地上,挣扎着站了起来。
爆炸的核心威力虽强,但波及范围终究有限。被诱入洞窟深处的近万先锋,尸骨无存。
而跟在队末、尚在甬道入口处的数千士卒,则侥幸在山体崩塌中,找到了求生的缝隙。
活下来的人,不足三千。
他们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呼,没有重见天日的喜悦。
每个人都像是一具行尸走肉,眼神麻木地看着眼前这片巨大的坟场,寻找着袍泽的尸体,或者说……残骸。
韩信拄着那柄早已卷刃的秦剑,挣扎着站起身。
他没有去包扎伤口,也没有去清点人数,只是迈着沉重的步伐,一步步走向那片爆炸威力最集中的核心区域。
赵高。
他要找到那个疯子!
活要见人,死……要见尸!
幸存的士兵们似乎读懂了主帅的心思,自发地跟了上去,沉默地用手中的残破兵刃,用自己的双手,开始挖掘。
挖掘,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幸存者们不吃不喝,不眠不休,仿佛不知疲倦的傀儡,疯狂地刨着脚下的土石。
直到第二天黄昏,当夕阳的余晖将这片废墟染成一片悲壮的血色时,一名负责在核心区域挖掘的士兵,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。
“找到了!这里有发现!”
所有人,包括正在一块岩石上闭目养神的韩信,都猛地睁开了眼!
众人疯了一般冲了过去,合力搬开一块巨大的焦黑岩石。
岩石之下,是一具被压得不成人形、烧得面目全非的焦炭。
尸体的四肢不全,整个胸膛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凹陷,脸上更是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五官特征,只能从那蜷曲的姿态中,看出其死前承受了何等恐怖的高温与冲击。
一名士兵强忍着恶心,用剑鞘拨弄了一下那具焦尸。
“哗啦……”
一些附着在尸体上的衣物残片,随之脱落。
那是一种极为华贵的黑色丝绸,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,即便被烧得破败不堪,依旧能看出其原本的尊贵。
“是……是仙师袍!”一名眼尖的士兵失声叫道。
正是赵高在章台宫时,最常穿的那种袍服!
人群一阵骚动。
就在这时,另一名士兵又有了新的发现,他从焦尸腰部位置的灰烬里,扒拉出了一件硬物。
那是一枚玉印。
玉印已经被高温融化了大半,变得奇形怪状,但其中一面,依旧顽强地保留下了一个模糊的、却足以辨认的古篆——
“赵”!
当这枚代表着身份的私人玉印,被高高举起时,现场死一般的寂静之后,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许久的、如同野兽般的嘶吼!
“死了!赵高死了!”
“国贼伏诛了!!”
“兄弟们!我们可以回家了!!”
无数士兵扔掉了手中的工具,跪在地上嚎啕大哭,用拳头奋力捶打着地面,尽情宣泄着连日来积攒的恐惧、绝望与悲痛。
代价太大了。
三十万大军出咸阳,如今,只剩不到三千残兵。
但,终究是赢了。
国贼赵高,这个将整个大秦搅得天翻地覆的罪魁祸首,终于死在了他自己一手策划的、最疯狂的阴谋之中!
王离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,一屁股瘫坐在地,感觉连骨头都轻了几分。
唯有韩信,静静地站在原地。
他拄着剑,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具焦黑的“尸体”,看着那枚半融的玉印,眼神闪烁不定。
一切都合情合理。
赵高将他们诱入死地,引爆了整个剑门关,他自己身处爆炸核心,被炸得尸骨无存,再正常不过。
这具尸体,这枚玉印,就是铁证。
可是……
不知为何,韩信的心中,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。
那是一种源自“兵仙”本能的、对危险的极致嗅觉。
太顺利了。
这个结局,太过“完美”了。
完美到,就像是有人刻意写好的剧本。
但他找不到任何破绽。
他缓缓走到那具焦尸前,蹲下身,用仅剩的右手,捻起一撮混杂着血肉的焦土,放在鼻尖轻轻一嗅。
是硫磺、硝石,和血肉烧焦的味道。
没错。
韩信缓缓站起身,闭上了眼睛。
或许,是自己想多了。
在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,任何阴谋诡计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赵高再怎么算无遗策,终究也只是个凡人。
他需要一个结果。
这些活下来的、早已崩溃的士兵,需要一个结果。
远在咸阳,那位将帝国未来都压在自己身上的新皇,更需要一个结果。
赵高,必须死。
想到这里,韩信再次睁开眼时,眼中那最后一丝疑虑,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冰冷。
他转过身,面向所有劫后余生的将士,用嘶哑却无比清晰的声音,下达了命令。
“传令全军。”
“就地……休整。”
“将国贼赵高的……首级,收敛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废墟,望向遥远的、咸阳的方向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三日后,我们……回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