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途,死寂得可怕。
剑门关的废墟早已被甩在身后,但那场天崩地裂的巨响,仿佛烙印在每个幸存士卒的灵魂深处,挥之不去。
三万精锐出征,归来的,不足三千。
这支曾经锐气冲霄的百战之师,此刻人人带伤,甲胄残破,眼神空洞麻木,像一群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孤魂野鬼。
没有胜利的欢呼,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与哀伤。
队伍的最前方,是一辆由八匹马拉着的简陋马车,车上,安放着一个由金丝楠木打造的盒子。
盒子里,是那具被认为是国贼赵高的焦黑尸骸,以及那枚证明其身份的、半融的“赵”字玉印。
这,是他们用近两万袍泽的性命换回来的“捷报”。
一份,沉重到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的捷报。
韩信骑在马上,与马车并行。他那只完好的右臂紧紧攥着缰绳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。
断掉的左臂用木板和麻布草草固定着,垂在身侧,每一次颠簸,都传来钻心的剧痛。
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。
他的目光,穿过晃动的车帘,落在那个木盒上。
脑海中,反复回响着赵高在石窟中那癫狂而戏谑的笑声,以及那句最终的“献礼”。
兵仙?
在那种足以移山填海、颠覆乾坤的绝对力量面前,所谓的兵法谋略,不过是个苍白的笑话。
他赢了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失去了张猛,失去了那近两万名信任他、追随他,最终却连一具完整尸首都未能留下的袍泽兄弟。
这真的是胜利吗?
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自我怀疑,如毒蛇般啃噬着这位兵仙的心。
“元帅……”
王离策马赶上,他的一条胳膊也吊着,脸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疤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。他看着韩信失神的模样,声音沙哑地劝慰道:“国贼伏诛,大秦除了心腹大患。弟兄们的牺牲……是值得的。”
韩信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值得吗?
或许吧。
但他总觉得,事情没有这么简单。赵高临死前那诡异的从容,那不似赴死、反倒像是在欣赏一场完美落幕的戏剧般的眼神,如同一根毒刺,深深扎在他的心底。
数日后,咸阳城那巍峨的轮廓,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“回来了!韩元帅他们回来了!”
“国贼赵高的首级带回来了!”
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遍全城,压抑了数月的咸阳,瞬间沸腾!
无数百姓从家中涌出,挤满了街道两旁,他们挥舞着手臂,想要为凯旋的英雄献上最热烈的欢呼。
然而,当那支稀疏、残破、几乎人人挂彩的军队,如一条沉默的伤龙,缓缓驶入城门时,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,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,渐渐低沉,最终化为一片令人心碎的寂静。
没有鲜花,没有掌声。
百姓们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这些伤痕累累的英雄,许多人摘下了头上的帽子,对着队伍深深鞠躬。
妇孺的啜泣声,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
他们看到了胜利,更看到了胜利背后那触目惊心的代价。
韩信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,穿过人群,穿过一道道宫门,最终在章台宫前翻身下马。
他捧着那个金丝楠木盒,一步一步,踏上那九十九级白玉台阶。
每一步,都仿佛踩在无数袍泽的尸骨之上,沉重无比。
这份捷报,他终于带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