麒麟殿内,空气依旧凝滞。
面对老儒臣王绾那几乎是豁出性命的刚烈诘难,满朝文武的目光,如探照灯般聚焦在易小川身上。
有幸灾乐祸,有冷眼旁观,亦有深深的忧虑。
韩信那只独存的右手,骨节已捏得发白,冰冷的杀气几乎化作实质。
只要易小川一个眼神,他毫不怀疑这位新晋的淮阴侯会当场溅血于朝堂。
然而,易小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绾,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,不起半点波澜。
他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半分被冒犯的神情。
他缓缓上前一步,对着御座上的扶苏,也对着满朝文武,微微躬身。
“王老大人所言,在理。”
轰!
此言一出,比之前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大殿震动。
韩信和蒙恬愕然地看向易小川,不明白先生为何会认同对手。王绾自己也是一愣,准备好的满腹经纶、慷慨陈词,硬生生被堵在了喉咙里。
“社稷为公,国脉为重。”易小川的声音不疾不徐,“任何未经证实之物,都不该贸然赌上大秦的国运。空口白牙,确实难以服众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王绾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所以,臣请陛下,在咸阳城郊,划拨千亩皇庄。臣愿立下军令状,不,当着满朝文武,立下‘革新状’!”
“一年之内,若此地所产,不能十倍于粟米,不能让百姓亲见其效,臣自请交出【革新天下】之印,并承认‘蛊惑圣听’之罪,任由陛下与王老大人处置。”
他没有辩驳,而是直接将赌注,压在了自己身上!
这是一种何等恐怖的自信!
“好!”扶苏几乎是拍案而起,双目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,“朕准了!不仅给你千亩皇庄,朕再给你禁军一营,咸阳府库,任你调用!朕,就在咸阳,等先生一年的捷报!”
扶苏的全力支持,如同一柄重锤,彻底砸碎了文官集团最后反驳的勇气。
王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最终只能重重哼了一声,拂袖退回队列,眼神却愈发阴鸷。
三日后,咸阳城郊,皇庄。
春日暖阳,微风和煦。
千亩良田已被平整出来,引来了渭水灌溉,肥沃的黑土在阳光下泛着油光,散发着醉人的芬芳。
革新院的牌子已经立起,第一批从系统中兑换出的土豆和红薯种苗,堆积在一旁,如同两座小山。
然而,田埂之上,气氛却与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格格不入。
数十名从附近村落请来的老农,蹲在田边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看着那些被易小川称为“仙种”的玩意儿,眼神里充满了抗拒与疏离。
他们是这片土地上最有经验的庄稼汉,手上的老茧,比年轻人的年纪都大。他们敬畏土地,也相信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。
易小川身着便服,亲自来到田间。他弯腰从箩筐里拿起一个圆滚滚的土豆,走到一位胡子花白、满脸褶皱的老农面前。
“老丈,此物名为土豆,埋于地下,无需精耕细作,秋后一亩能收数千斤。”
他笑着解释,语气温和。
那被称为“钱老爹”的老农,是方圆十里最有威望的农把式。
他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易小川手里的“泥疙瘩”,又飞快地移开,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。
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旱烟的唾沫,瓮声瓮气地说道:
“先生是贵人,俺们庄稼汉不懂什么大道理。俺只晓得,地里长出来的,是老天爷赏饭吃。五谷就是五谷,是咱祖宗传下来的命根子。”
他指了指那土豆,脸上带着一丝恐惧:“这东西……从地里刨出来,不打粮食,不开花,长得奇形怪状。俺们叫它‘地蛋’,种了它,土地神要发怒的,来年颗粒无收,那是要出大事的!”
“对啊!钱老爹说得对!”
“这玩意儿黑不溜秋的,看着就邪性!”
“俺家的地,可不敢种这东西,晦气!”
一众老农纷纷附和,他们宁愿相信虚无缥缈的土地神,也不愿相信眼前这位被皇帝奉为上宾的“易先生”。
在他们看来,土地,是有灵性的。祖宗种什么,他们就种什么。这,是天理。
易小川的眉头,第一次微微皱起。
他预料到会有阻力,却没想到,这阻力并非来自利益,而是源于一种近乎信仰的、根深蒂固的恐惧。
【啧,忘了这茬了。对他们来说,土地不是生产资料,是神明。这哪是农业推广,这是在挑战他们的信仰啊……】
他心中无奈腹诽。
而事情,很快变得更加糟糕。
咸阳城的茶馆、酒肆,乃至街头巷尾,一股风言风语,如同瘟疫般迅速传开。
“听说了吗?那个易先生,要废了五谷,让咱们改吃一种叫‘地蛋’的毒物!”
“我二舅家的邻居就在皇庄干活,亲眼看见了!那东西长得跟人头似的,邪乎得很!”
“有儒生说了,这是动摇国本!那易先生就是前朝的方士,想用毒物断了我大秦的根基!”
谣言越传越烈,越说越离谱。
王绾的门生故吏们,在背后推波助澜,将易小川塑造成了一个祸国殃民的妖人。
原本只是应者寥寥的皇庄,彻底成了一片禁地。别说来帮忙种植,就连靠近看一眼的人都少了。
“天下粮仓”计划,从第一步开始,就陷入了彻彻底底的僵局。
“砰!”
皇庄临时搭建的木屋里,扶苏一拳砸在案几上,满脸怒容。
“岂有此理!一群愚夫!一群奸佞!”他来回踱步,胸膛剧烈起伏,“易先生,给朕一道旨意,朕这就下令,将那些散播谣言的腐儒,统统抓起来砍了!再颁布政令,谁敢不种,以违逆国策论处!”
皇权之威,在他身上展露无遗。
“陛下,不可。”
易小川却异常平静,他正在一张白纸上,用炭笔勾勒着什么。
“为何不可?!”
扶苏停下脚步,不解地看着他。
“朕是天子,朕的旨意,他们敢不从?”
“他们不敢不从,但他们可以不种好。”
易小川放下炭笔,抬起头,目光深邃。
“陛下,强权可以征服一具肉体,却无法改变一颗人心。用刀剑逼着他们种下去,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让‘仙种’颗粒无收。到那时,才是真正的失败。”
“那……那该如何是好?”扶苏的怒火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焦灼,“难道就任由王绾那些人,毁了先生的大计?毁了大秦的未来?”
他看着屋外那千亩空荡荡的良田,和旁边堆积如山的种苗,只觉得无比刺眼。
易小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脸上却没有半分焦急,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。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门口,看着那些对“仙种”避之不及的土地,又看了看远处村落里升起的袅袅炊烟。
“陛下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,“人心的壁垒,比宫墙更难攻破。既然他们不信,我们又何必强求?”
“不强求?”扶苏一愣,彻底跟不上易小川的思路了。
只见易小川转过身,一指那堆积如山的土豆和红薯,眼中闪烁着一种让扶苏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光芒,那是属于现代营销大师的智慧之光。
“他们怕种了会触怒神明,怕这是毒物,对吗?”
扶苏下意识点头。
“那我们就不种了。”
“不种了?!”扶苏失声惊呼。
“对。”易小川的笑容愈发灿烂,“我们把它们……全都煮熟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