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夜色如浓墨,窗内烛火摇曳,将韩信那张写满杀伐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。
“将他们连根拔起?”
易小川将那份化为灰烬的供状余烬从指尖弹落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。
他缓缓转过身,漆黑的眸子在烛光下看不出丝毫波澜,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韩信。
“然后呢?”
易小川又问了一句。
“然后?”
韩信一怔,下意识地反问。
在他看来,发现了叛逆,调动大军,将其碾碎,这便是天经地义的结局,哪还有什么然后?
“然后,抓住一些明面上的主谋,杀得人头滚滚,天下震怖。”
易小川替他说了下去。
“可那些藏在更深处的呢?那些提供钱粮的,那些负责串联的,那些嘴上高喊陛下圣明,背地里却早已把刀磨好的呢?”
“玄鸟卫会把他们一个个都揪出来!”韩信的声音斩钉截铁。
“你能揪出一百个,一千个,但你能揪出所有心怀故国的人吗?”
易小川摇了摇头,走到韩信面前,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。
“大秦初定,陛下行仁政,天下归心是大势。但前朝的根,埋得太深了。你今天砍掉一根枝,明天它会在别处长出更多的新芽。”
“那依先生之见,就放任这些国之蛀虫,啃食帝国的根基?”
韩信的独拳紧握,眉宇间满是焦躁与不解。
这不像他认识的易先生,那个面对赵高千万大军也谈笑自若的先生,此刻竟显得有些……
软弱。
“不。”
易小川的回答只有一个字,却让房间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。
他看向韩信,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不但不能杀,我们还要帮他们。”
“什么?!”
饶是韩信这等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仙,听到这句话也瞬间头皮发麻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易小川没有理会他的震惊,而是走到书房中央悬挂的巨大舆图前,目光扫过齐、楚、燕、韩、赵、魏的故地。
“陛下宅心仁厚,不想再兴杀伐。可这些人,却把仁慈当成了软弱。他们就像一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,你派军队去抓,动静太大,只会把他们吓得躲回洞里,等风头一过,又会出来偷食。”
“所以,我们不能去抓。”
易小川伸出一根手指,在舆图上轻轻一点。
“我们要做的,是打开粮仓,在外面撒上最香的米。不仅要让他们来吃,还要让他们呼朋引伴,把整个鼠族都叫来,吃得脑满肠肥,吃得忘记了危险。”
韩信不是蠢人,他眼中的迷茫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骇人的精光。他似乎……明白了什么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易小川吐出四个字,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,砸在韩信的心湖里。
“他们不是想偷图纸吗?给他们。他们不是想造谣吗?帮他们。他们不是想串联吗?我们甚至可以派人,帮他们牵线搭桥!”
易小川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。
“我们要做的,不是剿灭,是‘养鱼’。”
“养鱼?”
韩信喃喃自语,咀嚼着这个新鲜又诡异的词。
“没错。”
易小川的眼中,闪烁着一种名为“算计”的极致光芒。
“把整个六国旧地,当成一个巨大的鱼塘。所有心怀不轨的旧贵族,就是里面的鱼。我们现在只看到了一条小鱼露头,不能急着收网,那会惊走真正的大鱼。”
“我们要做的,是往鱼塘里扔饵料。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,让他们把藏在淤泥深处的金银、私藏的兵甲、培养的死士、甚至是压箱底的工匠和技术,全都投进来,全都暴露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。”
“玄鸟卫的任务,不是去杀人。”
易小川转头,死死盯着韩信。
“是去看,去记。我要你们画出一张网,一张覆盖六国旧地所有势力的网。谁是主谋,谁是帮凶,他们的钱从哪来,他们的粮藏在哪,他们的人躲在何处……我全都要知道!”
“等到鱼养肥了,养到他们自以为能掀起滔天巨浪,准备一口吞掉大秦的时候……”
易小川的手掌,在舆图上猛地一握!
“我们再……收网!”
轰!
韩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被点燃!
他明白了!
这哪里是软弱!
这分明是比直接调动三十万大军碾压过去,要狠毒百倍、高明万倍的阳谋!
这不只是要诛灭叛逆,这是要借着这次叛乱,将六国贵族积累了百年的财富、人才、关系网……
所有的一切,连皮带骨,一口吞下!
韩信的呼吸变得粗重,独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兴奋与狂热。
“先生之谋,鬼神莫测!韩信,受教了!”
韩信离开了。
这位在沙场上能止小儿夜啼的独臂兵仙,离开易府时,脚步竟有些虚浮。
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“养鱼”两个字,只觉得那平静的语调下,藏着比蜀道万丈深渊更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将整个六国旧地化为鱼塘,以帝国资源为饵,诱尽所有心怀叵测者倾家荡产,暴露所有底牌,再一网打尽……
这是何等狠辣,何等疯狂的阳谋!
韩信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安然静立的府邸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忽然觉得,与这位易先生为敌,或许比直面赵高那毁天灭地的鬼神之术,还要绝望。
书房内,易小川并未立刻休息。
他站在舆图前,目光从齐鲁旧地缓缓扫过,最终落在了浩瀚无垠的东海之上。
“养鱼,需要最好的饵料。”
他轻声自语。
而最好的饵料,不是粮食,不是金钱,是能让那些自诩高贵的旧王族们,彻底疯狂,无法拒绝的欲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