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皇家科学院。
这里已经成了整个大秦帝国最神秘也最炙手可-热的地方。
首席大匠公输班,这位曾经固执无比的机关术大师,此刻正像个小学生一样,带着一群帝国最顶尖的工匠,满脸敬畏地看着易小川。
在他们面前,摆着两样东西。
一堆是泛着灰黑、夹杂着沙石、闻起来又苦又涩的粗盐。
这是大秦市面上最常见的盐,寻常百姓甚至要拿布包着反复熬煮,才能勉强入口。
另一堆,则是几块平平无奇的沙子。
“先生,您是说……要用这些沙子,造出比铜镜清晰百倍的‘琉璃’?”
公输班小心翼翼地问道,语气里充满了不敢置信。
铜镜,打磨得再光滑,映出的人影也是一片昏黄模糊。
用沙子造出更清晰的镜子?这听起来比用泥土捏出活人还要荒诞。
“还有这粗盐,”另一位负责冶炼的大匠也忍不住开口。
“此物苦涩,乃是其中‘土精’作祟,自古皆然。先生说能将其变得洁白如雪,味正无苦,这……这违背常理啊。”
易小川笑了笑,没有解释什么叫“二氧化硅”,什么叫“氯化钠结晶法”。
对这些虔诚的“唯物主义”工匠,事实永远比语言更有力。
“生火,取水,按我说的步骤来。”
他平静地下达了命令。
半个时辰后。
当第一批经过溶解、过滤、沉淀、蒸发结晶后的盐,从滚烫的陶釜中被刮出时,整个工坊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所有工匠,包括公输班在内,全都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那堆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光芒的白色粉末。
雪!
那比冬日里最洁白的初雪还要纯净!
细腻,干燥,没有一丝杂质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纯粹的咸味,再无半分苦涩。
一名胆大的工匠颤抖着伸出手指,蘸了一点放入口中。
下一秒,他整个人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“咸……是纯的咸味!”他语无伦次地大喊,“没有苦味!没有涩味!天呐!是神迹!这是盐神赐下的神迹啊!”
易小川拿起一小撮,递给公输班。
老匠人郑重地接過,仿佛捧着的是传国玉玺。
他学着刚才那名工匠的样子尝了一点,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。
“百倍!”他嘶哑着嗓子,声音都在颤抖。
“此盐之价值,百倍于粗盐!不!千倍!万倍!”
易小川只是淡淡一笑,转身走向另一边的熔炉。
“现在,我们来玩点更有趣的。”
在见识过“点石成盐”的神迹后,再没有人敢质疑易小川的任何话语。
当炽热的火焰将石英砂熔化成金黄色的液体,当工匠们按照易小川的指导,用吹管吹出第一个中空的玻璃泡时,他们仿佛在见证一个新世界的诞生。
冷却,切割,打磨。
最后,利用水银,在平整的玻璃板背后镀上一层薄薄的反射层。
当易小川将那面半人高的“琉璃镜”竖起来时。
“啊!”
一名工匠看着镜子里那个须发皆张、满脸震惊、连眼角的皱纹都纤毫毕现的“陌生人”,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那……那是谁?”
“那是你,蠢货!”
公输班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自己却也死死盯着镜子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
他看到了自己,一个从未见过的,如此“真实”的自己。
镜中的老人,眼神激动,胡须颤抖,脸上的每一丝风霜,都清晰得如同刀刻。
这哪里是镜子?
这分明是能摄人魂魄的妖术!
不,是仙法!
“此物……当名‘琉璃’。”
易小川的声音悠悠响起。
“能映照世间万物,分毫之差。”
整个皇家科学院,彻底沸腾了。
当天下午,一架由十六名禁军壮汉抬着的、用明黄绸缎覆盖的巨大物件,被小心翼翼地送入了章台宫后宫。
扶苏的皇后与一众嫔妃,正好奇地围观着,不知是何物,竟有如此大的阵仗。
扶苏含笑,亲自上前,一把揭开了绸缎。
嗡!
整个宫殿仿佛在瞬间亮了一分。
一面高达丈许,宽近五尺,边框镶嵌着宝石与黄金的巨大琉璃镜,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镜面光洁如水,清晰地倒映出整座宫殿的富丽堂皇,以及殿内每一个目瞪口呆的人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。
一名年轻的嫔妃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同样衣衫,戴着同样首饰,脸上惊恐表情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绝美女子,吓得花容失色,连连后退。
“镜子里……镜子里有鬼!”
然而,她的尖叫很快被更多的倒吸凉气声和不敢置信的惊呼所淹没。
皇后王氏,这位出身琅琊王氏,素来端庄稳重的国母,此刻也失态地捂住了嘴,美眸中写满了震撼。
她缓缓走到镜前,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。
原来,自己的眉梢是这样微微上扬的。
原来,自己笑起来时,眼角会有这样淡淡的细纹。
原来,新换的珠钗,在发髻间是如此的光彩夺目。
她痴了。
所有女人都痴了。
她们扔掉了手中打磨光滑的铜镜,疯了一般涌到这面巨大的琉璃镜前。
她们看到了自己每一根飞扬的发丝,看到了自己精心描绘的唇妆,看到了自己喜悦、嫉妒、痴迷的眼神。
这是第一次,她们如此真实地“看见”了自己。
“陛下……此乃何等神物?”
皇后回过神来,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。
扶苏看着眼前这幅足以载入史册的“后宫奇景”,心中对易小川的敬佩,已经攀升到了顶点。
他笑着解释道:“此物名为‘穿衣镜’,乃易先生所献,天下独此一面。”
一句话,让所有女人的眼神都变了。
她们看向这面镜子的目光,不再是好奇与震惊,而是占有!是狂热!
扶苏心中一动,瞬间明白了易小川的用意。
连他这些见惯了天下珍宝的后妃都如此失态,若是让那些六国旧贵,那些养尊处优的贵妇千金们见到此物……
他们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来换取?
当晚,扶苏再次密召易小川。
“先生之谋,已非凡人所能度量。”
扶苏由衷感叹,“朕今日算是明白,何为‘不战而屈人之兵’了。”
易小川却平静地拿出了另一包“雪花盐”。
当扶苏品尝过那纯粹的味道后,这位年轻的帝王,彻底沉默了。
如果说琉璃镜是敲开女人欲望的钥匙,那这雪花盐,就是足以撬动整个帝国经济,让所有权贵俯首的权柄!
“朕明白了。”
扶苏深吸一口气,眼中闪烁着与易小川如出一辙的锐利光芒。
“先生想怎么做,朕,全力支持!”
“成立国营工坊,小规模生产。物以稀为贵。”
易小川言简意赅。
“再于咸阳最繁华处,开设一间商铺,名曰‘仙缘阁’,独家发售此二物。”
“定价呢?”
“盐,百金一两。镜,万金一面。”
“什么?!”饶是有了心理准备,扶苏还是被这堪称疯狂的定价吓了一跳,“先生,这……这与抢劫何异?”
“陛下,这不是卖给百姓的。”易小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“这是撒向鱼塘的饵,是为那些自以为是的六国旧贵们,量身定做的**绞索**。”
“鱼饵太廉价,大鱼,是不会上钩的。”
三日后。
咸阳城,朱雀大街。
一家名为“仙缘阁”的店铺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,装潢极尽奢华,却又透着一股仙风道骨的神秘。
店铺门口,两块巨大的琉璃板上,用龙飞凤舞的字体写着今日发售的商品与价格。
【雪花盐:壹佰金/两(每人限购一两)】
【琉璃镜:壹万金/面(仅售三面)】
整个咸阳城,都因为这两个牌子而炸开了锅。
“疯了!绝对是疯了!一百金一两盐?他怎么不去抢!”
“一万金一面镜子?把整个咸阳城的铜都买下来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吧!”
“仙缘阁?我看是黑心阁!”
围观的百姓、游侠、商贾议论纷纷,所有人都觉得这家店的老板失心疯了。
然而,在人群不起眼的角落里,几个衣着华贵,气质不凡的人,在看到那价目牌后,眼神却陡然一变。
他们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,悄然退出了人群。
仙缘阁内,易小川坐在二楼的雅间,悠然品茶,对楼下的喧嚣充耳不闻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,无人问津。
两个时辰过去了,依旧冷清。
就在扶苏派来的内侍都有些坐不住时,店铺的门,被缓缓推开了。
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了进来,他环视一周,径直走到柜台前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店铺。
“一面琉璃镜,三两雪花盐。我家主人要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了柜台上。
一万零三百金,分文不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