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地,彭城。
项氏宗族的议事厅内,烛火将项梁刚毅的面庞映照得明暗不定,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。
这些人,是六国最后的王族血脉与公卿代表。
然而此刻,这些往日里眼高于顶的贵人们,脸上却再无半点傲气,只剩下被仙缘阁三个字压得喘不过气的屈辱与焦躁。
“泰山封禅,还有一个月。”
项梁的声音低沉如鼓。
“但仙缘阁,却如一把悬在我们头顶的利刃,每一天都在吸我们的血。”
“项兄,不能再等了!”
齐国田氏的代表,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人猛地站起。
“我田氏在咸阳的产业,三日之内,有三成掌柜递交了辞呈!他们说,咸阳城里,不懂琉璃镜、吃不上雪花盐的,便是末流!再跟着我们,连口汤都喝不上!”
他的话,像一根针,刺破了所有人的体面。
“我赵氏的钱庄,出现了挤兑。那些商贾宁可用三倍的利钱,也要将存在我们这里的金子取走,送进仙缘阁!”
“魏地的几处铁矿,被内史府的人以‘整顿旧制’为名强行封存,转头就在隔壁山头,用那该死的‘水泥’建起了更大的官营矿场!”
恐慌在蔓延。
他们第一次发现,战争,原来不只有刀与剑。
这种不见血的屠杀,远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让人绝望。
“釜底抽薪之计,是刺杀易小川。”
项梁一字一顿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但在此之前,我们必须先止血!否则,不等我们动手,自己就先流血而亡了!”
他走到墙边,猛地扯下一块黑布,露出一幅巨大的咸阳舆图。
“那妖法的根源,就在咸阳城南的皇家科学院!”
项梁的手指重重点在那个位置。
“雪花盐,琉璃镜!只要我们能得到此二物的制造之法,便能自己生产,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!”
“可那里守卫森严……”
“森严?”
项梁冷笑一声,环视众人。
“诸位,我们是谁?是六国的魂!是潜伏百年的毒蛇!若是连区区一个工坊都渗透不进去,还谈何复国?”
他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。
“倾尽所有!钱、人、女人!用尽一切手段,给我把那两张方子,从皇家科学院里挖出来!这是死命令!”
咸阳,夜。
皇家科学院外围的一间酒肆,角落里。
一名身形瘦削,相貌平平的男子,正低头喝着劣质的米酒。
他的代号“魏影”,原是魏国“信陵君”门下最顶尖的斥候之一,擅长伪装与渗透。
他的目标,是皇家科学院的一名二级工匠,公输仇。
此人是公输班的远房族侄,技术平平,却嗜赌如命,贪婪好色。
这是“魏影”花了三天时间,用五百金从一个内线口中买来的完美突破口。
“吱呀”一声,酒肆的门被推开。
一个满身酒气,脚步虚浮的身影踉跄着走了进来,正是公输仇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只沉甸甸的钱袋。
“魏影”没有废话,将钱袋推了过去。
公输仇喉结滚动,一把抓过钱袋,掂了掂,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。
“说吧,想知道什么?”
“雪花盐的方子。”
“魏影”声音压得很低。
公-输仇的笑容一僵,警惕地看了看四周。
“你疯了?那东西是易先生亲自盯着的,核心工艺只有公输班和几个首席大匠知道,我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魏影”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契,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咸阳城,朱雀大街,三进的院子。”
公输仇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,死死盯着那张地契,眼中满是血丝。
朱雀大街的院子,那是他赌上十年都赢不来的家业。
挣扎,犹豫,恐惧,贪婪……无数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闪过。
最终,贪婪战胜了一切。
他一把将地契和钱袋扫进怀里,凑到“魏影”耳边,用蚊子般的声音飞快地说道。
“方子我没有,但我负责给‘过滤池’更换石料。我看到过图纸的一角,上面画着一种叫‘活性炭’的东西,是用某种兽骨在特定温度下煅烧而成……具体的温度和兽骨种类,我偷听到公输班大匠提过一句,似乎是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,报出了一个数字和一种常见的兽骨。
“魏影”眼中精光一闪,将所有细节牢牢记在心里。
虽然不是完整的方子,但活性炭、特定温度、兽骨种类,这三个关键词,已经足以让那些顶尖的匠师们推演出七八分了!
他不动声色地留下后半句的接头暗号,起身离去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酒肆角落,公输仇看着“魏影”离去的背影,贪婪的表情缓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。
他将怀里的钱袋和地契掏出,看都没看一眼,便从后门离开,拐入一条更深的巷子。
巷子尽头,一名黑衣人早已静候多时。
公输仇将钱袋与地契交给他,沙哑着声音问:
“我儿子……在军中的前程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
黑衣人接过东西,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三日后,你儿子会从百人将,擢升为屯长。这是玄鸟卫的承诺。”
说完,黑衣人转身,融入黑暗。
公输仇在原地站了很久,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,佝偻着身子,向着家的方向走去。
易府,书房。
烛火通明。
易小川正对着一张巨大的舆图出神,那上面用朱砂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,正是六国旧贵潜藏的各个据点。
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,左袖空荡,正是韩信。
这位昔日的兵仙,如今的大秦上大元帅、玄鸟卫指挥使,身上的气息比蜀道的万年寒冰还要冷冽。
“先生。”韩信微微躬身,“第五条鱼,咬钩了。”
他言简意赅地将“魏影”与公输仇的交易复述了一遍。
“做得很好。”易小川没有回头,淡淡地问道,“方子是按我给的‘丙字三号’给的吗?”
“是。”韩信点头,“兽骨种类没错,但煅烧温度被我们故意提高了三十度。用此法制出的‘活性炭’,初看毫无差别,但过滤出的盐水,会在结晶的最后一步,产生一种微不可查的苦涩毒素。凡人食之,三月后便会四肢无力,精神萎靡。”
易小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这才是“养鱼”计划最狠毒的地方。
他给出的,从来都不是完全错误的方子,而是那种看起来无限接近成功,能让对方不断投入人力物力,最终却在临门一脚时,轰然倒塌的“完美陷阱”。
“琉璃镜那边呢?”易小川问。
“楚国昭氏的人,通过一个被策反的宫女,买通了负责清理废料的匠人,偷走了一块我们故意留下的、含有微量铅的玻璃残片。”
韩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他们若以此为样本进行仿制,烧出的琉璃,看似清澈,实则质地脆弱,且对光线的折射率完全错误,根本无法制成镜子。”
“很好。”
易小川终于转过身,看着这位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独臂战神。
“韩信,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玄鸟卫,在你手中,已经是一把合格的刀了。”
得到易小川的夸奖,韩信那张冰封的脸上,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波动。
他沉声道:“先生的谋略,韩信万分不及一。只是……我不明白,为何要如此麻烦?凭玄鸟卫如今的能力,足以将这些奸细一网打尽,送入诏狱,撬开他们的嘴,顺藤摸瓜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
易小川打断了他,“杀了项梁,杀了田儋?他们的背后,还有无数个项氏、田氏的族人。只要‘楚国’、‘齐国’这两个名字还活在他们心里,野草就永远烧不尽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天上的明月。
“我要的,不是杀几个人,而是要他们……自己刨了自己的根。”
易小川的声音很轻,却让韩信感到一阵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。
“我要让他们把藏匿百年的金山银山,全部变成一堆无用的废铜烂铁。我要让他们把家族里最优秀的子弟、最顶尖的工匠,全部耗死在这些虚假的希望里。”
“当他们倾尽所有,却只造出一堆毒盐和碎玻璃时,那种从天堂坠入地狱的绝望,会彻底摧毁他们的‘国魂’。到那时,不用我们动手,他们内部就会分崩离析,自相残杀。”
韩信沉默了。
他终于明白了易小川的真正意图。
这已经不是战争,而是一场诛心。
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。
韩信侧耳一听,眼神一凝,对易小川道:“先生,临淄传来八百里加急密报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蜡丸,捏碎后展开里面的丝帛,只看了一眼,瞳孔便骤然一缩。
“成了。”
韩信的声音里,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。
“齐、楚、赵、魏四家,已将我们故意泄露的雪花盐与琉璃镜残方,视为绝世珍宝!他们孤注一掷,变卖了在各地的所有产业,凑齐了三十万金的巨款,正在临淄、大梁、邯郸三地,秘密建造工坊,规模……比我们的皇家科学院,还要大上三倍!”
“他们甚至立下血誓,三月之内,必让仙缘阁关门倒闭!”
易小川听完,脸上没有任何喜悦,只是平静地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。
他的目光,越过已经变成红色的临淄、大梁,最终落在了舆图最东边的泰山之上。
那里,被项梁的手指重重按过。
那里,一个月后,将举行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次封禅大典。
六国旧贵们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,正陷入一场技术狂欢。
而真正的杀机,却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,悄然凝聚。
易小川拿起朱砂笔,在泰山的位置,轻轻画了一个圈。
他看着那个圈,仿佛看到了一个月后,那场盛大典礼下的血色暗流。
他放下笔,声音幽幽地响起。
“韩信,传令下去,让玄鸟卫收缩对工坊的监视。”
“把我们最精锐的力量,全部给我钉死在去泰山的路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