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榭之中,湖风微拂,吹不散吕公眼中那灼人的热切。
天大的生意?
赵高心中了然,鱼儿,已经死死咬住了钩。
他端起茶杯,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,却没有喝,只是将杯子放下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“哦?吕公是咸阳首富,富甲一方,还有什么生意,能称得上‘天大’二字?”
他的语气平淡,仿佛对那座金山,没有丝毫兴趣。
这种欲擒故纵的姿态,让吕公的心更是被挠得奇痒无比。
“赵令说笑了!”吕公搓着手,脸上堆满了商人特有的谦卑与热忱,“老朽这点家业,在您这等天子近臣面前,不过是些铜臭之物,不值一提!”
“老朽说的生意,正是……正是您手中这‘香皂’!”
他向前凑了凑,压低了声音,仿佛在谈论一个惊天秘密。
“赵令,此物若是交由老朽来运作,不出三月,便可风靡整个咸阳!不出一年,大秦九州,无人不知‘香皂’之名!其利,百倍于私盐,千倍于丝绸!”
“老朽愿……愿出十万金!不!二十万金!买断此物的配方!”
二十万金!
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王侯都为之疯狂的数字。
然而,赵高只是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吕公,你觉得,我缺钱吗?”
一句话,让吕公所有的热情,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。
他这才猛然惊醒。
是啊!
眼前这个人是谁?
是始皇帝陛下的新宠,是代掌中-车府,手持“如朕亲临”令符的赵高!
他能面不改色地将一箱金饼献给陛下,又岂会在乎区区二十万金?
钱,对他来说,或许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。
吕公的额头,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知道,自己开错了价,也看错了人。
“是老朽……是老朽孟浪了。”吕公连忙躬身致歉,姿态放得更低,“赵令神仙人物,自然不将黄白之物放在眼中。只是……只是此等神物,若只供赵令一人使用,岂非明珠蒙尘,太过可惜?”
“老朽是真心想让此物,造福……呃,让更多人见识到仙家神妙!”
赵高终于放下了那副淡然的姿态,身体微微前倾,一股无形的压迫感,笼罩了整个水榭。
“吕公,你是个聪明人,我就不与你绕圈子了。”
“这香皂的配方,我不卖。”
吕公的心,沉了下去。
“我,要与你吕氏,合作。”
吕公的心,又猛地提了起来!
合作?
这意味着,他吕氏,将与这位前途无量的天子近臣,彻底绑在一起!
这其中的风险与机遇,都大到难以想象!
“赵令……您的意思是?”
“很简单。”赵高伸出了一根手指,“这香皂的生意,我出配方,你吕氏出人、出钱、出渠道,负责生产和销售。”
吕公的呼吸急促起来:“那……那利钱如何分?”
赵高又伸出了四根手指,凑成一个“五”。
“五五分。”
“什么?!”吕公失声叫了出来,脸上的肉都在颤抖。
五成!
他只是动动嘴皮子,就要拿走一半的利润?
自己吕氏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,承担所有的经营风险,到头来,只是为他做嫁衣?
这简直是抢劫!
“赵令,这……这未免也太……”吕公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多吗?”赵高打断了他,嘴角噙着一抹讥诮,“吕公,你似乎没搞清楚一件事。”
“我给你的,不仅仅是一个配方。”
“更是……一个靠山。”
“一个能让你的生意,在大秦境内,畅行无阻,无人敢于觊觎的靠山。”
“有了我,你吕氏,就不再是那个任由权贵拿捏的‘商贾’。而是……‘皇商’。”
皇商!
这两个字,像一道惊雷,在吕公的脑海中炸响!
他脸上的震惊和不甘,瞬间化为了极度的骇然与狂喜!
他瞬间明白了赵高话中的深意。
五成的利润,买的不是配方,买的是一张通往权力中枢的门票!是始皇帝陛下的隐性庇护!
有了这层身份,什么地痞流氓,什么地方官吏,什么眼红的权贵,谁还敢动他吕氏分毫?
这笔买卖……值!太值了!
“老朽……明白了!”吕公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的狂跳,对着赵高,第三次,也是最郑重地,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赵令深谋远虑,老朽拜服!五五分,老朽……应下了!”
赵高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但他并没有就此结束。
“别急着答应,我还有一个条件。”
吕公心中一紧:“赵令请讲。”
赵高站起身,踱步到水榭边缘,看着湖中游鱼,慢悠悠地说道:
“我不喜欢和老狐狸打交道。”
吕公的脸色一僵。
“这摊生意,我不与你谈,也不与你吕氏任何一个男人谈。”
赵高转过身,目光如炬,直刺吕公的内心。
“我要你那个传说中,聪慧敏锐,有商业奇才之名的女儿,吕素,亲自来与我对接。”
“从今往后,香皂生意的一切事宜,我,只跟她一个人谈。”
“什么?!”
这一次,吕公的震惊,远超刚才。
他可以接受五五分账,可以接受成为“皇商”的风险。
但他不能接受,把自己最疼爱的女儿,推到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宦官面前!
赵高是什么人?
是刚在朝堂之上,谈笑间便让方士卢生满门族灭的狠角色!
是天子身边,最危险,也最炙手可热的权臣!
让素素去跟他打交道?
那不是羊入虎口吗?!
“不!不行!绝对不行!”吕公想也不想,断然拒绝,“赵令,小女只是一个未出阁的闺中弱女,哪里懂得什么生意经!此事……此事万万不可!”
赵高看着他护女心切的模样,笑了。
“吕公,你是在质疑我的眼光,还是在质疑……陛下的眼光?”
他声音一沉。
“我奉旨寻找仙种,需勘探地脉,此乃‘阳’。而这香皂,是仙人所赐,需惠及万民,此乃‘阴’。阴阳调和,方能感召神物降世。”
“此事,我已上报陛下。陛下也认为,此等仙家洁净之物,由心思纯净、蕙质兰心的女子来掌管,最为合适。”
他把嬴政都搬了出来。
吕公的脸,瞬间没了血色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拒绝的余地。
拒绝,就是抗旨!
“你……”吕公指着赵高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终于明白,从一开始,自己就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里。
每一步,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。
这个年轻的宦官,其心机之深,手段之狠,远超他的想象!
赵高重新坐下,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吕公,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”
“三天后,让你女儿,带着你的决定,来城西的‘兰池宫’见我。”
“记住,是她一个人来。”
说完,他放下茶杯,起身离去,留下吕公一个人,在水榭中,面如死灰,失魂落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