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秦的春天,是肉眼可见的。
从咸阳到旧六国之地,曲辕犁如同一支支神奇的画笔,在广袤的土地上勾勒出整齐而高效的线条。
皇家科学院的工匠们第一次发现,原来劳作也可以是一种艺术。百姓们看着翻涌的新泥,仿佛已经闻到了秋日“仙种”丰收的香气,脸上的笑容朴素而真诚。
易小川府邸的书房内,代表着【大秦民心指数】的光幕上,那条金色的曲线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陡峭角度向上攀升。
每一个微小的波动,都意味着一个家庭对未来的憧憬,一声对新皇与易先生发自肺腑的感念。
而另一边,韩信亲自掌管的玄鸟卫,正悄无声息地编织着一张覆盖六国旧地的大网。
那些被“养鱼”计划引诱出洞的“大鱼”们,正兴高采烈地变卖家产,将百年积攒的财富投入到那份被动了手脚的“雪花盐”与“琉璃镜”配方之中。
一切都按照易小川的剧本,完美地进行着。
平静,繁荣,一切欣欣向荣。
直到那匹马的出现。
它不是一匹马,而是一团燃烧的生命,一截从地狱里冲出来的烽烟。
它从北方的地平线出现,越过渭水,冲上咸阳的官道,沿途所有的车马行人都惊骇地避让。
骑士伏在马背上,背心插着三支犹在滴血的令箭,整个人与坐骑仿佛都浸泡在血污与风霜之中,只剩下一双赤红的眼睛,死死盯着咸阳宫的方向。
“八百里加急——!上郡血报——!”
嘶哑的呐喊如泣血的杜鹃,划破了咸阳城祥和的空气。
当这名骑士连人带马冲到章台宫前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滚下马背时,他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宫门前的卫士冲上去,只从他死死攥紧的手中,抢下了一卷被血浸透、变得僵硬的竹简。
当竹简在扶苏面前展开时,一股浓烈的血腥与草原独有的冰冷气息,仿佛瞬间吹入了这座辉煌的殿宇。
麒麟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方才还在为农耕进度喜上眉梢的文武百官,此刻一个个面色煞白,如坠冰窟。
竹简是蒙恬亲笔所书,字迹潦草而愤怒,仿佛能透过竹片,看到那位老将军在滴血的帅案上奋笔疾书的悲愤模样。
内容,只有短短数语,却字字千钧,如万斤巨石砸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“匈奴新立单于,名冒顿。子弑父,统东西,草原已合。控弦之士号四十万,已于三日前,兵分三路,破我长城!”
“九原、云中、雁门三郡,同时告急!”
“烽烟四起,村庄尽焚,百姓流离,其势如火!”
竹简的最后,是几个几乎要刻穿竹片的血字。
“冒顿所部,非昔日乌合。其战法如狼,其马力胜前,其军械……竟有我大秦强弩之仿品!臣疑,国中有贼,通敌卖国!请陛下速发大军,以定北疆!”
“轰!”
朝堂炸开了锅。
“什么?长城被破了?”
“四十万控弦之士!天哪,冒顿是谁?怎会如此凶残!”
“通敌卖国!是谁?是谁干的!”
扶苏坐在御座之上,面沉如水。他没有理会百官的喧哗,只是伸出手指,轻轻触摸着那竹简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。那不是信使的血,而是边关将士的血。
冰冷,刺骨。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越过骚动的群臣,落在了队列末尾,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布衣身影上。
易小川。
此刻的易小川,脸色平静得可怕。
当听到“匈奴”、“冒顿”、“军械仿品”这几个词串联在一起时,他脑海中那张名为“养鱼”的计划图上,瞬间被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。
他明白了。
六国那帮自作聪明的“大鱼”,不仅仅是在鱼塘里扑腾,他们不满足于偷窃技术,不满足于在国内制造饥荒。
他们嫌动静太小,嫌死得太慢,于是,他们从外面引来了一头真正的饿狼!
他们将大秦最先进的军械图纸,作为“投名状”,献给了草原上那头最凶狠的狼王,换取南北夹击的盟约。
何其歹毒!何其疯狂!
这已经不是“养鱼”了,这是在自家的鱼塘里,养出了一条随时可能跃出水面,将养鱼人也一同吞噬的史前巨鳄!
易小川缓缓闭上眼睛,那条不断攀升的【大秦民心指数】曲线,仿佛在他眼前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战争,是吞噬民心最快的怪兽。他耗费无数心血营造的大好局面,在这道血色军报面前,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侍卫的惊呼。
那名送来军报的信使,在被太医灌下参汤,悠悠转醒后,用尽最后一口气,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:
“狼……狼来了!他们吃人啊!”
吼声穿透殿宇,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。
整个章台宫,连一丝风声都消失了。
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,那股来自北方的、混杂着血腥与死亡的寒流,已经吹到了自己的脖颈后面。
扶苏猛地站起身,龙袍下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。
“传朕旨意!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足以冻结一切的冰冷,“即刻召开最高军议!所有在咸阳的列侯、将军,一个不落,全部给朕滚到麒麟殿来!”
大秦的春天,似乎还未真正到来,凛冽的寒冬,便已提前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