麒麟殿的烛火被压抑的空气扭曲,光影在每一位大秦重臣的脸上投下凝重的阴影。
殿中央的沙盘,复刻着北方的广袤疆域,长城如一条伤痕累累的巨龙,其上代表着九原、云中、雁门的黑色小旗,正被无数代表着匈奴骑兵的红色小旗三面合围,那片红色,还在不断向南渗透,触目惊心。
通武侯王贲,这位灭国无数的王氏麒麟儿,须发已见花白,此刻却如同被激怒的雄狮。他一掌拍在沙盘边缘,震得木屑飞溅。
“陛下!臣请战!”
王贲的声音如同惊雷。
“蒙恬将军被二十万匈奴主力牵制于九原,分身乏术。臣请陛下即刻下旨,点齐我大秦所有备战主力,合兵五十万,由臣亲自率领,北出萧关,与蒙恬将军形成钳形之势,毕其功于一役,将那所谓的冒顿,连同他的四十万控弦之士,彻底碾碎在阴山之下!不如此,不足以慰我边关惨死之数万军民!”
“臣附议!”数名军方宿将同时出列,人人眼中燃烧着怒火。
这是大秦立国以来最擅长的战争方式,集结优势兵力,用堂堂正正的军阵,将一切敌人化为齑粉。
然而,他们话音刚落,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通武侯,不可。”
新任丞相冯去疾颤巍巍地走出队列。
这位曾因政见不合而致仕的老臣,被扶苏重新启用,正是为了平衡朝局,安抚庞大的文官集团。他不像军人那般杀气腾腾,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竹简。
“陛下,这是户部连夜核算的国库账目。”
冯去疾将竹简呈上,“我大秦经内乱、改革,国库初见盈余,然‘天下粮仓’计划尚在起步,‘曲辕犁’亦未完全普及。五十万大军北征,人吃马嚼,军械损耗,每日耗费何止万金?若战事顺利,一月可下,尚能支撑。可那冒顿狡猾如狐,倘若他避而不战,将我大军拖入草原深处,短则三月,长则半年,国库必将告罄!届时,南方的改革大业半途而废,民心动摇,国本危矣!”
冯去疾老泪纵横,对着扶苏深深一揖:“陛下,倾国一战,乃是拿我大秦的未来做赌注,赌不起啊!”
“冯相此言差矣!”王贲怒目而视。
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匈奴在我大秦境内肆虐?今日割一城,明日占一地,此乃饮鸩止渴!待其羽翼更丰,我大秦再无力一战!”
“侯爷息怒,老臣并非主和,而是主张稳妥!可先命蒙恬将军固守待援,再遣一偏师袭其侧翼,缓缓图之……”
“缓缓图之?等你的粮草运到,我边关子民的尸骨都烂光了!”
“匹夫之勇,只知猛打猛冲,会毁了陛下的大业!”
“腐儒之见,畏首畏尾,必将丧权辱国!”
主战派与保守派,军方与文官,积压已久的矛盾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麒麟殿内,争吵声、咆哮声、斥责声混作一团,仿佛一个混乱的菜市场。
扶苏坐在御座上,眉头紧锁,一言不发。
王贲说得对,国仇家恨,必须血债血偿。
冯去疾也说得对,帝国的根基刚刚稳固,经不起豪赌。
他的目光在沙盘上游移,试图找到一条两全之路,却发现这是一个死结。
就在这片喧嚣的顶峰,一个冰冷的声音,不大,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。
“都闭嘴。”
是韩信。
这位左袖空荡的上大元帅,从始至终都像一尊雕塑般立在原地,此刻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走出队列,那只独臂自然垂下,眼神却像两把出鞘的利剑,扫过全场。
无论是暴怒的王贲,还是悲愤的冯去疾,在接触到他目光的刹那,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。
整个麒麟殿,顷刻间落针可闻。
韩信先是对着王贲微微颔首,语气没有丝毫波澜。
“通武侯之勇,冠绝三军。然,以五十万大军,去寻二十万飘忽不定的骑兵,无异于用铁拳去砸蚊子。冒顿非是愚蠢的头曼,我大军云集,他必退回草原深处;我大军一退,他便卷土重来。如此往复,不出一年,无需他一兵一卒,我大秦便会被这五十万大军活活拖垮。此计,看似威猛,实为自取死路。”
王贲脸色一白,张了张嘴,却发现无从反驳。韩信的每一个字,都精准地扎在了他战术推演的软肋上。
随即,韩信又转向冯去疾,眼神依旧冰冷。
“冯相为国谋算,深谋远虑。然,固守待援,无异于坐以待毙。此举只会助长冒顿的嚣张气焰,让他从容劫掠,以战养战。更会让南边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们,看到我大秦的软弱,加速他们的阴谋。此计,看似稳妥,实为慢性自尽。”
冯去疾浑身一震,颓然垂首。
韩信仅凭三言两语,便将朝堂上争论不休的两大方略,贬斥得一文不值。
他站在沙盘前,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,仿佛他不是在面对一众王侯将相,而是在俯瞰一群不懂事的孩童。
“打,要打。但不是这么个打法。”
他伸出仅存的右手,在沙盘上猛地一划,从长城防线出发,如同一柄利刃,越过广阔的草原,直直插向了匈奴疆域最核心的那个点。
“放弃与冒顿主力纠缠,所有边军转入战略防御,收缩兵力,坚壁清野,用空间换取时间。”
“而臣,”韩信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让所有人心惊胆战的疯狂与自信,“将亲率【神机营】三千锐士,自云中郡北上,穿过千里戈壁,绕开匈奴所有主力部落,如一把尖刀,直捣其王庭——龙城!”
“擒贼先擒王!毁其龙庭,杀其妻儿,焚其宗庙!冒顿纵有四十万大军,一旦后院起火,王庭被端,军心必乱,联盟必散!届时,他便是一头失了巢穴的孤狼,我大秦主力再挥师北上,一战可定乾坤!”
死寂。
整个麒麟殿,死寂得能听到每个人狂乱的心跳声。
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韩信。
三千孤军?深入草原腹地数千里?直捣王庭?
这是何等疯狂,何等荒谬的计划!这根本不是去打仗,这是去送死!
“韩信!你疯了!”王贲第一个咆哮起来。
“三千人,连给匈奴人塞牙缝都不够!你的粮草怎么办?你的后援在哪里?你这是拿我大秦最精锐的神机营,去进行一场毫无胜算的自杀!”
“大元帅,三思啊!”冯去疾也急了,“此计太过凶险,一旦失败,神机营全军覆没,您这位军神再有不测,我大秦将再无力威慑宵小!”
反对之声,如潮水般涌来。
韩信却只是静静地站着,任由所有的质疑与咆哮拍打在他身上,他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,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切。
他的自信,他的疯狂,让扶苏都感到一阵心悸。
扶苏的目光,在暴怒的王贲、忧心忡忡的冯去疾和如山般屹立的韩信之间来回移动,最后,他看向了那个角落。
那个从始至终,唯一没有开口反对这个疯狂计划的人。
易小川。
整个帝国的命运,仿佛在这一刻,都悬于这年轻帝王的一念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