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北草原，龙城。
雕翎装饰的黄金大帐内，醇厚的马奶酒香气与烤全羊的油脂芬芳交织在一起，气氛热烈而张扬。
新任匈奴大单于冒顿，正斜倚在铺着厚厚狼皮的宝座上，用一只镶嵌着绿松石的金杯，品尝着从南方劫掠来的美酒。
他的眼神如草原上的鹰隼般锐利，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。
“右贤王，你说，南边那些六国的老骨头，能撑几天？”冒顿轻晃着酒杯，声音带着几分戏谑。
下方，一名体格壮硕如熊的匈奴贵族，满嘴流油地撕下一条羊腿，哈哈大笑。
“单于，那些软骨头？我赌三天！三天之内，他们就会被秦人的军队像撵兔子一样撵得到处跑！到时候，整个秦国南方大乱，咱们正好可以趁机再往南推三百里！”
“哈哈哈，说得好！”
“秦国那个叫扶苏的小皇帝，听说是个只知道念书的软蛋！他爹的骨头还没凉透呢，就敢搞什么革新，简直是自寻死路！”
“还有那个叫易小川的，什么革新院之首，听着就像个娘们的官职！怕不是个会变戏法的方士，把小皇帝迷住了！”
帐内的一众匈奴将领们哄堂大笑，言语间充满了对南方那个庞大帝国的轻蔑。
在他们看来，弑父自立、统一草原的冒顿单于，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。
而那个刚刚经历过皇位更迭、内部矛盾重重的大秦，不过是一头外强中干、即将被群狼分食的肥羊。
他们已经将二十万主力投入九原，死死拖住了蒙恬的大军，另外二十万铁骑则如同尖刀，撕开了长城防线，在云中、雁门两郡肆意劫掠。计划进行得天衣无缝。
现在，他们只需悠闲地等待，等待六国余孽在南方点燃战火，让整个大秦陷入首尾不能相顾的混乱之中。
冒顿惬意地眯起了眼睛，仿佛已经看到了秦人的城镇在烈火中燃烧，无数的财富和奴隶被源源不断地运回草原。
然而，就在这时，帐帘被一只血手猛地掀开。
“报——！”
一个凄厉嘶哑的喊声，如同冰水浇头，瞬间让帐内所有的喧嚣戛然而置。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一名负责最外围警戒的斥候，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。
他身上的皮甲破碎不堪，脸上、手臂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，其中一道自额头划过鼻梁，几乎将他的脸劈成两半。
他的一只眼睛已经瞎了，只剩下空洞的血窟窿，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，却充斥着一种足以让在场所有悍将都为之胆寒的、极致的恐惧。
他不是被刀剑所伤，更像是被某种野兽活生生撕咬过。
“出了什么事？”右贤王眉头一皱，厉声喝道，“慌慌张张，成何体统！”
那名斥候仿佛没有听见，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扑到冒顿的宝座前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因为伤势太重而吐不出来。
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着，仿佛在回忆某种恐怖至极的景象。
冒顿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挥手让亲卫递上一碗清水。
斥候猛灌了几口，终于喘上气来，他用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冒顿，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：“单于……南边……南边的火……灭了！”
“什么？”右贤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，“你说清楚！什么火灭了？”
“叛乱……六国的叛乱……”斥候的嘴唇哆嗦着，“一天……不，只用了三个时辰……从点火到熄灭，只用了三个时辰！全都被……被杀光了！”
“不可能！”右贤王怒吼道，唾沫星子喷了斥候一脸。
“那可是六国积攒了十几年的力量，分布在千里之地，秦人就算有翅膀，也不可能在三个时辰内全部扑灭！你是不是被吓破了胆，在这里胡言乱语！”
“是真的……是真的！”斥候的眼中流出血泪，他像是陷入了梦魇，疯狂地摇头。
“我们派去联络的使者，亲眼看到的……那不是军队，是魔鬼！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！”
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。所有的匈奴将领都停下了吃喝，目光惊疑不定地聚焦在那个濒死的斥候身上。
冒顿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，他沉声问道：“说下去，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“雷……”
斥候的牙齿在打颤。
“他们会用雷！不是天上的雷，是他们从一种黑色的铁罐子里扔出来的！那东西一落地，‘轰’的一声，比草原上最大的雷声还响！地面都在抖！我们的人，只要被那雷光扫到，不管是人是马，当场就被炸成一堆碎肉！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！”
“还有……还有他们的弩！”斥候的声音愈发尖利，充满了绝望。
“那不是秦人的强弩！我们的勇士穿着三层牛皮甲，可他们的弩箭，隔着五十步，就像射穿一张纸一样，噗噗噗……一眨眼，一个人身上就插满了十几根箭！他们的弩，可以……可以一直射！不用上弦！就像一片箭的暴雨！我们的人，连靠近都做不到，就被射成了刺猬！”
“魔鬼……他们是魔鬼！”斥候说到最后，精神彻底崩溃，他指着南方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，“我们的一支千人队，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，不到一炷香的时间，就……就没了！什么都没剩下！只有一片焦土和血泥！”
“够了！”
冒顿猛地将手中的金杯砸在地上，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。
整个大帐死一般寂静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走到那名斥候面前，蹲下身，亲自检查他身上的伤口。
当他的手指触碰到一块嵌在斥候肩胛骨里、边缘极为不规则的滚烫铁片时，他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这不是任何一种兵器造成的。
那名斥候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，头一歪，气绝身亡。
但他那只圆睁的独眼里，依旧定格着永恒的恐惧。
冒顿沉默地站着，一言不发。
帐内的将领们面面相觑，脸上的嚣张和轻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寒意。
他们都是在刀口舔血的汉子，从不畏惧死亡。
但斥候描述的景象，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战争的理解。
那不是战斗，那是屠杀。
不是凡人的力量，是神鬼的手段。
“单于，这……这会不会是秦人的诡计？故意夸大其词，想吓退我们？”
右贤王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冒顿没有回答他。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。
叛乱在三个时辰内被平定。
一支拥有“雷火”和“连弩”的军队。
他忽然想起六国余孽送来的情报，里面提到过，秦国有一支新成立的部队，名为“神机营”。
当时他只当是个笑话，现在看来……
一个更让他亡魂皆冒的念头浮上心头。
既然秦人能用三个时辰解决南方叛乱，那么这支“魔鬼”军队，现在在哪里？
“传我命令！”冒顿的声音冰冷而决绝，不带一丝感情，“所有劫掠部队，立刻停止前进！放弃所有辎重，全军后撤！向龙城集结！”
“什么？”
“单于！我们马上就要打下云中城了！”
“为什么要撤退？我们有四十万大军，难道还怕他一支会妖法的部队不成？”
将领们顿时炸开了锅。
冒顿猛地转过身，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“忌惮”的情绪。他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我说，撤退！”
“我们以为自己是围猎肥羊的狼群，但现在看来，我们是闯进了龙潭的蠢货。”
他缓缓走到大帐门口，掀开帘子，望向阴沉的南方天空。
“传令给九原的左贤王，让他不惜一切代价，把蒙恬给我死死地钉在那里！”
“我们……有大麻烦了。”
凛冽的寒风卷过草原，吹得大帐外的狼头大旗猎猎作响，也吹散了冒顿心中最后一丝轻慢与骄傲。他知道，一场他从未预料过的、赌上整个匈奴命运的血战，即将来临。对手，是那支来自南方的“魔鬼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