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易小川那句“臣有异议”响起时,整个麒麟殿内,那股几乎要沸腾的热浪,仿佛被瞬间浇上了一盆冷水,温度骤降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他的身上。
那些刚刚还热血上头的将军们,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解,甚至有些不满。
在他们看来,西征罗马,开疆拓土,这是何等壮丽的伟业,易先生为何要反对?
韩信也从地上站了起来,他看向易小川的眼神,同样充满了疑惑。
在他心中,易小川不仅是他的恩师,更是他最信赖的战友。无论是当初的北伐,还是后来的军制改革,都离不开易小川在背后的鼎力支持。
他实在想不明白,这一次,易先生为什么会和自己唱反调。
扶苏也从那种激昂的情绪中冷静了下来,他看着自己最倚重的这位肱骨之臣,沉声问道:“易卿,你有何异议?但说无妨。”
易小川先是向扶苏行了一礼,然后转身,面向韩信,以及他身后那一众战意高昂的将军们。
他没有直接反驳,而是平静地提出了几个问题。
“冠军侯,”他直视着韩信的眼睛,“我只问你三个问题。”
“第一,从我大秦咸阳,到那地图上的罗马城,直线距离,超过一万五千里。这中间,要翻越高山,穿过沙漠,跨过无数的河流与国家。你预备率领的十万大军,每日人吃马嚼,消耗的粮草、军械,将是一个天文数字。如此漫长的补给线,你,如何保障?”
韩信闻言,眉头微皱。
这确实是一个致命的问题。兵法有云,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。后勤,永远是制约一支军队远征能力的最大瓶颈。
但他还是沉声答道:“我神机营皆是精锐,可以效仿北伐之时,人马皆携带半月干粮,以战养战,就食于敌!”
“好一个以战养战。”易小川点点头,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回答,接着问道,“第二个问题。西域诸国,风土人情,气候地貌,与我中原截然不同。我大秦的士兵,多为北方旱地男儿,他们能否适应西域的酷热,能否抵御那些从未见过的疾病?水土不服,非战斗减员,你,又该如何应对?”
这个问题,比第一个更加尖锐。
韩信的脸色,开始变得有些凝重。他可以凭兵法战胜敌人,却无法战胜自然规律。
不等他回答,易小川的第三个问题,已经接踵而至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,也是最关键的问题。就算,冠军侯你用兵如神,克服了以上所有困难,最终真的攻下了罗马,覆灭了他们的国家。那么,你又当如何?”
“那是一片比我大秦疆域还要广阔的土地,那上面生活着数千万与我们语言不通、信仰不同、习俗不同的异族。我们,又该如何去统治他们?”
“是派重兵驻守?我大秦有多少兵力,可以填进那个无底洞?还是将他们全部杀光?我大秦,难道要背上一个‘暴秦’的骂名,遗臭万年吗?”
易小川一连三个问题,一个比一个现实,一个比一个诛心。
每一个问题,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地敲在韩信和所有主战派将领的心上。
他们脑中那股被豪情壮志冲昏的狂热,迅速冷却了下来。
是啊,打下来,然后呢?
征服一片土地,和统治一片土地,完全是两个概念。
强如当年的始皇帝,也只是统一了华夏文明圈内部,即便如此,六国余孽依旧暗流涌动。
要去统治一个完全陌生的,拥有同样灿烂文明的异族,其难度,简直不敢想象。
看着陷入沉默的韩信,易小川的语气,缓和了下来。
“元帅,我并非怯战,也并非质疑你的用兵之能。我只是想说,战争,尤其是军事征服,从来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,更不是最好的手段。”
他转身,重新面向扶苏,朗声说道:
“陛下,臣以为,对付罗马,我们有比战争更好,也更高级的办法。”
“哦?”扶苏的兴趣被提了起来,“易卿有何高见?”
“臣将其称为——文化与经济的征服。”
易小川走到那巨大的世界地图前,指着那条从大秦延伸至西域的丝绸之路。
“陛下,冠军侯,诸位请看。武力的征服,是下策,因为它激起的是反抗和仇恨。而最高明的征服,是让敌人从心底里,仰慕你,学习你,最终,离不开你。”
“我们为什么要派十万大军,远赴万里去杀人?我们完全可以派遣一支由我们最优秀的商人、学者、工匠组成的,规模庞大的‘和平使团’!”
“我们带着大秦最精美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去换取他们的黄金;我们带着大秦最先进的造纸术、印刷术、冶炼技术,去让他们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文明;我们带着大秦的典籍、思想,去告诉他们,什么才是真正的王道!”
易小川的声音,充满了强大的感染力。
“试想一下,当有一天,罗马的贵族,以能穿上我大秦的丝绸为最高荣耀;当他们的学者,以能读懂我大秦的典籍为毕生追求;当他们的市场,被我们物美价廉的商品彻底占领,自己的手工业全面崩溃,不得不依附于我们时……”
他看向韩信,微微一笑。
“到那个时候,元帅,我们,是不是就已经不战而胜了?”
“用我们的商品,冲垮他们的经济。”
“用我们的文化,占领他们的思想。”
“当他们从物质到精神,都成为我大禽的附庸时,所谓的罗马帝国,不过是一个空壳子,我们想什么时候去摘取这颗果实,就什么时候去。”
这番话,如同一道闪电,劈开了在场所有人脑中的迷雾。
他们第一次发现,原来“征服”这个词,还可以这样解释。
不战而屈人之兵,这才是战争的最高境界!
韩信呆呆地看着地图,嘴里反复咀嚼着易小川的那几句话,眼神越来越亮。
许久,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对着易小川,心悦诚服地,深深一揖。
“先生之远见,胜过十万大军。信,受教了。”
扶苏更是激动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,他快步走到易小川面前,紧紧握住他的手。
“易卿,你又为朕,为大秦,上了一课!好一个‘文化与经济的征服’!就按你说的办!革新院即刻开始筹备,朕,要组建一支有史以来最庞大的东方使团,让世界,看一看我大秦的真正实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