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胜领命,身形很快消失在宫门外。
兰池宫主殿内,空气像是被抽走了,变得沉重而压抑。
吕素一双秀手死死绞着衣袖的丝绦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心已经乱成了一团麻。
她预想过赵高会如何应对。
或许是动用中车府的卫士,以最原始的暴力压服。
又或许是许以重金,用钱财暂时平息事端。
但她唯独没料到,赵高会用如此轻描淡写,却又霸道到极致的方式。
去告诉咸阳令?
就这么一句吩咐?
这不像是求人办事,更像是在命令一条狗。
一个宦官,能对一县之尊颐指气使?
巨大的疑问和强烈的不安,像是两只无形的手,紧紧扼住了吕素的心脏。
她忍不住看向赵高,对方却已安然坐回主位,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水面的浮叶。
那姿态,仿佛刚才吩咐的,不过是让下人去添些热水的琐事。
这份从容,这份镇定,非但没能安抚吕素,反而让她心头的恐慌攀至顶峰。
她怕。
她怕赵高只是在虚张声势。
一旦咸阳令不买账,甚至恼羞成怒借题发挥,那吕家面临的,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“赵……赵令……”
吕素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。
“那黑龙帮与县衙的陈主簿素有勾结,我们这样……会不会……”
赵高放下茶杯,终于抬眼,视线落在她脸上。
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,却让吕素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,所有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。
“吕小姐,你记住。”
赵高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半点波澜。
“从你我合作的那一刻起,你需要考虑的,就不再是区区一个县衙主簿,甚至不是咸阳令。”
“你要想的,是如何将我们的生意,铺满大秦帝国的每一寸土地。”
“至于路上那些挡脚的石头,是该我一脚踢开,还是直接碾成粉末。”
“那都是我的事。”
一番话,平淡至极,却让吕素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她。
那不是全然的安全感,更像是一种依附于参天巨木的藤萝,找到了遮蔽风雨的依靠,却也从此失去了挣脱的可能。
就在这时,殿外远处的喧闹声,突兀地消失了。
死寂。
紧接着,一阵急促到疯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还夹杂着兵器甲叶碰撞的杂乱脆响。
吕素脸色瞬间煞白,提着裙摆快步奔到殿门边,紧张地向外望去。
视野尽头,尘土飞扬。
一队杀气腾腾的县衙锐士,手持戈矛,如狼似虎地冲了过来,粗暴地将整个场面彻底镇压。
人群中,一个身穿官袍、头戴官帽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在最前。
正是咸阳县令,钱明。
钱明此刻的脸色惨白如纸,额头上的冷汗混着灰尘,一道道往下淌。他几乎是从马车上滚下来的,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,一路狂奔。
他一眼就看见了被兵丁死死按在地上的黑龙帮众人,以及那个鼻青脸肿、还在叫骂的易小川。
黑龙帮的头目,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一见钱明,顿时如见救星,扯着嗓子嚎叫起来:
“钱大人!您可算来了!这疯子在咱们地盘闹事,还打伤了兄弟们!您快把他下大狱,让他知道王法两个字怎么写!”
他坚信,县令是来给他撑腰的。
毕竟,每个月孝敬上去的真金白银,可不是白喂的。
然而,钱明接下来的一幕,让他大脑瞬间宕机。
钱明根本没看他,像一阵风般冲到那群地痞面前,然后猛地抬起穿着官靴的脚,用尽全身的力气,狠狠一脚踹在那壮汉的脸上!
“嘭!!”
一声闷响,血沫夹杂着几颗断牙冲天而起!
壮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,整个人被踹得横飞出去,在地上滚了两圈,彻底没了动静,死活不知。
“瞎了你的狗眼!”
钱明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。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!也配在这里狂吠!”
他踹完一脚,胸中的恐惧却丝毫未减,反而愈发汹涌,又冲上去对着地上昏死过去的壮汉连踹数脚,直到自己气喘吁吁,才停了下来。
整个世界,安静了。
黑龙帮的小喽啰们,县衙的兵丁们,甚至连被打得头昏眼花的易小川,都忘了挣扎。
眼前的景象,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范畴。
钱明却顾不上这些,他颤抖着手扶正了官帽,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官袍,然后快步跑到兰池宫殿门前。
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他双腿一软。
“噗通!”
这位一县之尊,咸阳城里说一不二的父母官,就这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,额头死死磕在冰冷的石板上。
他的身体抖如筛糠,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,响彻全场。
“下官咸阳令钱明,管教无方,惊扰了赵令贵客,罪该万死!请赵令责罚!”
一句话,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,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赵令?
哪个赵令?
被打得半死的黑龙帮头目,挣扎着从血污中抬起头,顺着钱明跪拜的方向,终于看清了殿门口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。
清秀,挺拔。
是他!
是那个从始至终他都未曾正眼瞧过的“太监”!
一个太监……
能让一县之令,行此五体投地的大礼?!
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,自己今天,到底踢上了一块什么样的铁板。
不,那不是铁板。
那是能把他挫骨扬灰的万丈悬崖!
另一边,易小川的大脑也一片空白。
县令……跪了?
向那个太监?
这超出了他的认知,颠覆了他二十多年来建立的一切准则。法律呢?尊严呢?人人平等呢?
在他朴素的正义观里,县令就是天,就是法。
可现在,这个“天”,这条“法”,却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,跪在那个他鄙夷的宦官面前。
这……这不科学!这不合理!
殿内,吕素用手死死捂住嘴,才没让自己失声尖叫。
她那双美丽的眸子里,倒映着殿外跪地的县令和殿内挺立的赵高,写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。
她终于亲眼见识到了。
什么叫,权势。
这就是权势!
不需要一兵一卒,不需要脏了自己的手。
仅仅是一个名字,一句话,就足以让一县之长肝胆俱裂,跪地请罪!
她再次看向赵高的背影。
那道原本在她眼中还带着几分神秘与危险的身影,此刻却无限拔高,成了一座能够遮蔽世间一切风雨的巍峨山岳。
赵高并未理会殿外跪着的钱明,他只是转过头,看着神情恍惚的吕素,声音依旧平静无波。
“吕小姐,现在,还觉得我那五成,要得多么?”
吕素娇躯剧烈一颤。
她缓缓地,深深地,对着赵高的背影,盈盈一拜,裙裾铺地。
这一拜,再无半分疏离与试探。
是畏惧,是依赖,是彻底的臣服。
心悦诚服。
赵高这才迈步走出殿门,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地上抖个不停的钱明。
“钱大人,起来吧。”
“下官不敢!下官有罪!”钱明头也不敢抬。
“我让你起来。”赵高的声音没有起伏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。
钱明这才哆哆嗦嗦地爬起身,依旧躬着腰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赵高伸出手指,先是指了指地上那群噤若寒蝉的黑龙帮地痞,又随意地指向那个满脸屈辱与不解的易小川。
“这些人,聚众斗殴,扰乱治安,还惊扰了我的贵客。”
“钱大人,你说,依大秦律,该当何罪?”
钱明冷汗涔涔而下,他岂能不明白赵高的意思。
“回……回赵令!按律,聚众斗殴,首恶者,当斩!从犯,流放三千里!至于那个……”他看了一眼易小川,有些迟疑。
“那个见义勇为的‘英雄’,”赵高替他说了下去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,“也一并带回县衙,同案审理。”
“啊?”钱明一愣。
吕素也急了:“赵令,那人是为我吕家出头的……”
赵高摆了摆手,打断了她的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易小川身上,那张正义凛然的脸上,此刻写满了愤怒和荒谬。
“我大秦的律法,不问动机,只看结果。”
“结果就是,他参与了斗殴,破坏了咸阳的安宁。”
“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。一个来历不明的民夫,难道还有特权不成?”
赵高的话,字字诛心,让易小川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颠倒黑白!你这个奸臣!”他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。
“啪!”
钱明想也不想,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易小川脸上。
“闭嘴!疯狗一样的东西!再敢对赵令不敬,本官现在就剐了你!”
他现在只想立刻把这个烫手的山芋处理掉,用最快的速度平息这位宫中新贵的怒火。
赵高没再看易小川一眼,仿佛那只是一只聒噪的夏虫。
他转身,对着钱明,下达了最后的指令。
“黑龙帮,我不希望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还能在咸阳城里,听到这三个字。”
“至于他们的产业、铺子、地契……明日清晨,整理成册,送到这里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旁的吕素。
“这些,就算是我替吕小姐,收的一点利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