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宫，麒麟殿。
庆功大典的喧嚣持续了整整三日。
这是大秦从未有过的盛事，美酒从国库里流水般地运出，上等的牛羊被宰杀，犒赏三军。宫廷乐师奏响了雄浑的《秦风·无衣》，舞者们跳起了刚劲的《大武之舞》。
整个咸阳城，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。
大典的最高潮，扶苏端坐于龙座之上，目光扫过殿下济济一堂的文武功勋。他的视线，最终落在了位列百官之首，却依旧一身素衣的易小川身上。
“朕，今日要再下一旨。”
扶苏的声音沉稳而有力，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声响。
“革新院大学士易小川，匡扶社稷，再造乾坤，功盖天地，德被苍生。朕意，册封易先生为‘摄政王’，与朕共治天下，享天子仪仗，见君不拜，入朝不趋，赞拜不名！”
话音落下，满朝文武，竟无一人出列反对。
即便是曾经最顽固的丞相冯去疾，此刻也只是抚着长须，一脸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。
开什么玩笑？
国运化龙，手撕妖魔。
这种已经超越了凡人理解范畴的存在，别说封一个摄政王，就算他想当神仙，大家也得捏着鼻子认了，还得琢磨着怎么给他修庙，怎么定祭祀的规矩。
与一位活着的“神”共治天下，对大秦而言，是天大的幸事。
然而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将就此尘埃落定时，易小川却从队列中缓缓走出。
他对着龙座上的扶苏，深深一揖。
“陛下厚爱，臣，愧不敢当。”
他再一次，也是最后一次，拒绝了所有的封赏。
扶苏的眉头微微皱起，他有些不解：“先生，此非朕一人之意，乃大秦四千万军民之共同心愿。先生之功，足以当之。为何推辞？”
大殿内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易小川身上。韩信那只独眼里，更是写满了“你小子又想搞什么名堂”的疑问。
易小川抬起头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，那笑容里，没有半分对权力的留恋，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“陛下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麒麟殿，“我的使命，已经完成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环视了一圈殿内的众人。
他看到了扶苏，这位曾经的仁厚君子，如今已是杀伐果决，心怀天下的圣明帝王。
他看到了韩信，这位昔日的胯下少年，如今已是百战封神，威震四海的无双兵仙。
他看到了蒙恬，看到了王贲，看到了冯去疾，看到了公输班……看到了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，他们每一个人，都在自己的位置上，熠熠生辉，共同支撑起了这个崭新的帝国。
“这个时代，”易小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，“属于陛下您，属于韩信元帅，属于蒙恬将军，属于冯相，属于千千万万为大秦奋斗的臣民。”
“却唯独，不属于我。”
“我？”他自嘲般地笑了笑，“我只是一个不小心掉进历史长河里的过客，一个侥幸的偷渡者，有幸见证并参与了这段波澜壮阔的史诗。如今，故事的主角们已经悉数登场，我这个引路人，也该退场了。”
扶苏沉默了。他听懂了易小川话里的深意。
易小川的存在，就像一座太过巍峨的高山。只要他还在朝堂一日，自己这位皇帝，就永远只能是月亮，借着太阳的光辉才能照耀天下。韩信、蒙恬这些将星，也永远无法绽放出最璀璨的光芒。
他的离去，不是抛弃，而是成全。
这是一种何等的胸襟与智慧！
“先生……”扶苏的声音有些干涩，他想挽留，却发现任何言语，在对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面前，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易小川没有给扶苏太多伤感的时间。
他从怀中，取出一枚由整块和田玉雕琢而成的印章，印钮是一台精巧的蒸汽机模型。
正是象征着革新院最高权力的院印。
他双手捧着院印，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陛下，革新院，乃国之重器，是帝国未来百年、千年之根基。如今，臣，将它完璧归赵。”
这一刻，他交出的，不仅仅是一枚印章。
而是整个工业革命的火种，是开启一个全新时代的钥匙，是他对这个国家，最后的，也是最沉重的一份托付。
扶苏走下龙座，亲手接过那枚温润的玉印。
入手处，一片冰凉。
他知道，自己再也无法挽留了。
“先生，欲往何处？”扶苏低声问道。
“世界很大，想去看看。”易小川的回答，轻描淡写，却又带着无限的向往，“或许去西域，看看德米特里口中的罗马，看看斯巴达克斯的起义是否成功。或许去更南边，看看那片富饶的大陆。也或许，只是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，陪着家人，看日出日落，云卷云舒。”
他的目光，不自觉地飘向了殿外，那里，吕素和吕雉正并肩站着，安静地等着他。
庆功大典，就在这样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。
那夜之后，易小川便彻底从咸阳的朝堂上消失了。
他走得悄无声息，就像他来时一样，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关于他的去向，咸阳城里流传出了无数个版本。
有人在琅琊港，看到一艘造型奇特的大船扬帆出海，船头上站着的人，酷似易先生，身边还有两位绝色女子相伴。他们说，易先生是带着家人，去寻找传说中的蓬莱仙岛，去探索世界的尽头了。
也有人在蜀中的某个偏远山谷里，见过一座精巧的竹屋，屋前有良田几亩，屋后有小溪潺潺。一个教书先生在那里开办了一家学堂，教孩子们格物、算学和天文地理，那先生的样貌，也和易先生有七八分相似。
更有一些荒诞不经的传说，在民间悄然流传。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着，在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，咸阳城外，一道贯通天地的白光冲天而起，有人亲眼看到，易先生在那道白光中，羽化飞升，回归天庭仙班了。
……
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去向。
后来的史官，在编撰《秦史·高祖本纪》时，对于这位神秘的“易先生”，也只在扶苏的传记中，留下了寥寥数笔的记载：
“高祖初，有奇士易氏，不知其所来。善格物，明算学，献策于朝，帝纳之。革新制度，开民智，强国本，外诛国贼，内安社稷。其功至伟，帝欲封王，固辞不受，飘然远去，不知所踪。后世论者，或称其为‘千古第一智者’。”
寥寥数语，却重若千钧。
一个人的名字，或许会被时间遗忘。
但他所开创的科学、他所点燃的思想、他所构建的制度，却如同空气和水，无声无息，却又深刻地，融入了这个文明的血脉，影响了整个世界的历史进程。
功成身退，而名垂千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