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晨光熹微。
天色还是一片朦胧的青灰色,赵高便已梳洗完毕。
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谒者官袍。
这是嬴政昨日的赏赐。
衣料是上乘的贡品,触手丝滑,裁剪更是将他的身形衬托得挺拔修长。
衣摆处,用金线绣着一朵流云纹,那是天子近臣的专属标识。
这身官袍,便是一种无声的权势。
张胜早已在殿外躬身候着,姿态比往日愈发谦卑。
“赵令,马车备妥了。”
“嗯。”
赵高淡然颔首,登上马车。
车轮压过青石板,发出规律的辚辚声,车队缓缓驶出兰池宫,向着咸阳宫的方向而去。
赵高掀开车帘一角。
晨曦中的咸阳城,已从沉睡中苏醒,街道上人影渐多。
推车叫卖的小贩,哈着白气,吆喝声清脆。
沿街商铺的伙计,正卖力地擦拭着门板。
一片生机勃勃,祥和安宁。
赵高放下车帘,眼底却一片沉静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份平静之下,正涌动着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暗流。
而他,就是那个搅动风云的人。
很快,马车抵达了章台宫。
赵高下了车,亲手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,而后迈步踏入那座象征着帝国权力中枢的宫门。
殿内,已有多位重臣肃立。
丞相李斯、通武侯王贲,以及几位身着朱紫官袍的九卿。
赵高的身影一出现,殿内所有人的目光,便如被磁石吸引的铁屑,瞬间汇聚而来。
李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是毫不掩饰的审视,仿佛要将赵高从里到外看个通透。
武将之首的王贲,则只是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,眼神掠过赵高,就如同在看一件碍眼的器物。
其余的官员,眼神各异,好奇、嫉妒、或是某种隐秘的幸灾乐祸,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。
赵高对这一切,恍若未觉。
他目不斜视,径直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站定,身形笔直如松。
就在此时,殿外传来内侍拉长了的唱喏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殿内瞬间一肃,所有朝臣躬身,山呼海啸。
“臣等参见陛下!陛下万年!”
一袭玄色龙袍的嬴政,挟着君临天下的威仪,大步走入殿中。
他的面色比昨日要好上许多,眼神锐利,不见半分颓唐。
卢生的死,似乎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,并未在他心中留下多少痕迹。
或许,对于这位追寻长生多年的帝王而言,失望早已是家常便饭。
“平身。”
嬴政落座于御座之上,目光如电,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。
“今日召诸位前来,为一大事。”
他的视线,最终定格在赵高身上。
“赵高。”
“臣在!”
赵高出列,长揖及地。
“你昨日所言‘仙种’,如今可有眉目?”
“回陛下,臣已将仙种图样与培育之法整理成册。”
赵高顿了一下,似乎有些为难。
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嬴政的声音里,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显然有些急切。
“只是此仙种非凡物,对土壤、气候要求极为苛刻。”
“臣需亲往各地查探,为仙种寻觅最适宜的生长之地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快则三月,慢则半年。”
嬴政的眉头,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半年?
他渴望看到“亩产千斤”的奇迹,渴望大秦的粮仓堆积如山,半年实在太久了。
“太慢了。”
嬴政直接否定了这个时间。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。
“朕给你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内,朕要亲眼看到‘仙种’破土而出!”
一个月?
赵高垂下的眼帘后,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。
别说找到土豆、红薯的种子,光是播种到发芽,都不止这点时间。
这是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可他的脸上,没有流露出半分惊惶,依旧是那副恭谨沉稳的模样。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“只是,臣斗胆,尚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恳请陛下,能拨予臣一块田地,用以培育仙种。此地须足够大,土壤足够肥沃,最重要的是,绝不能让任何外人擅入,以免惊扰了仙种灵气。”
嬴政沉吟片刻,这要求合情合理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准了。”
“李斯。”
“臣在!”
李斯立刻出列。
“将渭水南岸那片皇庄,划给赵高。”
“再从少府调拨五百名民夫,一切听从赵高调遣。”
此言一出,李斯的呼吸都为之一滞。
渭水南岸的皇庄!
那可是始皇帝最钟爱的几处皇家园林之一,占地千亩,土质是关中平原最顶级的沃土,平日里连皇子公主都不能随意踏入!
现在,竟然要悉数划给一个宦官?
李斯心中翻江倒海,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。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嬴政满意地颔首,目光重新落在赵高身上,这一次,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期许。
“赵高,朕给了你最好的地,最多的人。”
“莫要让朕失望。”
赵高深深一拜,声音铿锵有力:“臣,定不负陛下厚望!”
“好!”
嬴政豁然起身,竟大步走下御阶,来到赵高面前。
他伸出那只曾执掌天下的手,重重拍在赵高的肩膀上。
“朕等着。”
“等着看你的‘仙种’,如何为我大秦,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!”
话音落下,嬴政转身,龙行虎步地离去。
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一众大臣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,看向赵高的眼神,已然彻底变了。
李斯缓缓转身,看着赵高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这个宦官,这个几天前还命悬一线的罪囚,如今竟一步登天,成了天子面前炙手可热的宠臣。
千亩皇庄,五百民夫。
这份恩宠,纵观大秦立国以来,闻所未闻!
可他,真能种出亩产千斤的仙种?
李斯不信。
一个字都不信。
但他不敢赌,万一……万一赵高真的做到了,他这个丞相在陛下心中的地位,怕是要被彻底动摇。
“赵令。”
李斯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李相有何指教?”
赵高转过身,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恭敬笑容。
“指教不敢当。”
李斯摇了摇头,缓步上前,与赵高擦肩而过时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:
“只是想提醒赵令一句。”
“陛下给你的,是天大的恩宠,也是催命的符咒。”
“爬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一个月后,若仙种无影,这千亩皇庄,怕是会成为赵令最好的葬身之地。”
他没有回头,话语里也没有丝毫火气,却比任何威胁都来得冰冷刺骨。
赵高脸上的笑容不变,甚至更温和了些。
“多谢李相关怀。”
“高,心中有数。”
说完,他同样转身,向着殿外走去,背影在晨光中被拉得极长。
李斯驻足原地,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双眼微微眯起,一缕阴霾在眼底深处悄然凝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