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高走下章台宫时,背后的晨光将他的影子拖拽得极长。
那道影子,仿佛李斯眼底深处凝聚的阴霾,无声地追逐着他。
丞相那句“最好的葬身之地”,不是威胁,而是冰冷的预告。
一个月。
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,去创造一个无中生有的奇迹。
压力如影随形,催逼着他必须更快、更狠地攫取一切能抓住的资本。
回到兰池宫,殿门刚开,张胜便迎了上来,压低了声音。
“赵令,吕家的人到了。”
赵高脚步未停,眼中的寒意悄然收敛。
“谁?”
“吕小姐,独自一人前来。”
“让她在偏殿稍候。”
赵高吩咐一句,径直走向偏殿。
推开殿门,一缕晨光自窗格洒落,照在一名女子的侧影上。
吕素正临窗而坐,素手捧着一本账册,看得专注。阳光为她恬静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听到动静,她抬起头,看到来人是赵高,眸光一亮,立刻起身,盈盈一拜。
“赵令。”
“吕小姐不必多礼。”
赵高走到主位坐下,目光沉静地看着她。
“这么早过来,事情办妥了?”
吕素臻首轻点,从随身的漆盒中取出一个更小的锦盒,双手呈上。
“赵令,这是素儿昨夜带着家中匠人连夜赶出来的第一批香皂。”
“一共五十块,都在此地。”
赵高接过锦盒,打了开来。
一股混合着花草与油脂的独特清香扑面而来,清新而不甜腻。
盒内,五十块乳白色的皂体被裁剪得方方正正,用上好的丝绸细心包裹,码放得整整齐齐。
“不错。”赵高拿起一块,触手温润,质地细腻,远超他的预期。
得到夸奖,吕素清丽的脸上泛起一丝喜悦的红晕。
她略微迟疑,还是开口问道:“只是,素儿心中尚有一惑,这香皂……我们该如何定价?”
赵高将香皂放回盒中,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。
“你觉得,它值多少?”
吕素显然早有盘算,她轻声分析道:“此物的原料成本,不过几文钱。若按寻常商贾的利润,卖百文一块,已是骇人听闻的暴利。”
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,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。
“可我们卖的,是咸阳的权贵。他们要的不是寻常物。”
“素儿斗胆,觉得至少要一金一块,方能配得上它的出身。”
一金一块?
赵高闻言,竟低声笑了起来。
吕素有些错愕:“赵令,是素儿想得太离谱了吗?”
“不。”
赵高摇了摇头,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。
“你不是太离谱,是太保守了。”
“保守?”吕素彻底愣住了,一金一块的价格,足以让咸阳九成九的百姓望而却步,这还叫保守?
赵高站起身,踱步到窗边,目光投向宫外那片繁华的咸阳城。
“吕小姐,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我们卖的,从来不是一块能洗手的香皂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。
“我们卖的,是‘仙物’,是陛下亲口承认,由我这个‘仙缘之人’带来的神物。”
“是身份,是体面,是那些公卿贵胄用来区别于凡夫俗子的标签!”
“这样的东西,岂能用金钱来衡量?”
吕素的呼吸骤然急促,她好像抓住了一丝关键,却又隔着一层窗户纸。
“那……赵令的意思是……”
赵高缓缓转过身,伸出了一根手指。
“一金,是它的本钱。”
他又伸出了九根手指,凑成一个“十”字。
“十金,才是它的价格。”
“并且,每日只在吕氏商铺发售十块,多一块都没有。”
“卖完,明日请早。”
十金一块!
还限量!
吕素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瞬,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疯了!这个男人简直是疯了!
“赵……赵令,这……这会不会太贵了?十金,足够在咸阳城外买下一座小田庄了!谁会用一座田庄的钱,去买一块香皂?”
“贵?”
赵高再次笑了。
“吕小姐,你要明白,这世上越是昂贵的东西,越是稀缺的东西,那些站在云端的人就越是趋之若鹜。”
他循循善诱地问道:“你想想,若是有一日,咸阳城里贩夫走卒都能用上香皂,那些王公大臣、夫人小姐们,还会觉得它是稀世珍宝吗?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!
吕素的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,瞬间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。
她失声喃喃:“我明白了……我明白了!此物越贵,便越显得购买之人的尊贵;此物越少,便越能激起他们的渴望与攀比之心!”
“这……这简直是……夺心之术!”
赵高看着她一点即透的模样,眼中露出欣赏之色。
孺子可教,竟然这么快就领悟了后世“奢侈品营销”的精髓。
“那素儿这就去安排!”吕素激动得脸颊绯红,转身便要雷厉风行地去执行。
“等等。”赵高叫住了她。
“赵令还有何吩咐?”
“光有价格和限量,还不够。”
赵高语气沉稳,开始描绘一幅更具诱惑力的画卷。
“包装,要用最好的蜀锦,配上东海郡进贡的漆木盒。盒身要请巧匠用金粉烙上‘仙赐’二字。”
“每一块香皂,都要附上一张用上等竹简书写的‘仙师手书’。”
“书曰:此物乃天外仙人所授,沐浴可洁身静心,久用可得仙缘庇佑,专供我大秦栋梁福泽之人。”
吕素听得瞠目结舌。
这……这已经不是在卖东西了,这简直是在造神!
可她细细一想,又觉得此计妙到了骨子里!
一块平平无奇的香皂,经此一番包装,便不再是凡物,而是一种信仰的寄托,一种权势的象征!
“赵令之才,鬼神莫测!”
吕素此刻看向赵高的眼神,已满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钦佩。
“素儿这就去办!”
她再次一拜,然后才带着满心的震撼与激动,快步离去。
赵高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,缓缓走到窗边,摊开手掌。
渭水皇庄、五百民夫、李斯的威胁、嬴政的期许……这一切,都需要钱。
需要海量的钱,去打造真正属于自己的根基。
这香皂,是他抛出的第一块砖。
“十金一块,卖的不是香皂。”
他喃喃自语,目光变得幽深。
“卖的是我的……买命钱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