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。
淳于越的话就像一块巨石，砸进平静的湖面，激起千层浪。
文官们面面相觑，武将们皱起眉头，宦官们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喘。
弹劾赵高？
这个淳于越，胆子也太大了吧？
要知道，赵高现在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，手握“仙种”，立下不世之功。
这个时候弹劾他，不是找死吗？
但淳于越显然不这么想。
他昂首挺胸，站在殿中央，眼中满是正义凛然的光芒。
嬴政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最讨厌的，就是有人在朝堂上搞这种突然袭击。
“淳博士，你说赵高妖言惑众，可有证据？”
嬴政的声音很平静，但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来，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淳于越却浑然不觉，反而更加激动。
“陛下，证据确凿！”
他展开奏章，开始慷慨陈词。
“赵高此人，本是罪囚，理应受刑，却凭借所谓的‘仙法’，逃过一劫。”
“之后，他又声称得仙人托梦，献上所谓的‘仙种’，蛊惑陛下。”
“臣以为，这些所谓的‘仙法’、‘仙种’，不过是障眼法罢了！”
“真正能让大秦长治久安的，不是这些歪门邪道，而是先王之道，是仁政德治！”
淳于越越说越激动，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。
“臣恳请陛下，罢黜赵高，推行儒学，恢复分封制，让天下重归正道！”
说完，他“砰”地一声跪在地上，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地面上。
“臣，愿以性命担保，儒家学说，才是大秦的未来！”
大殿内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等待陛下的反应。
嬴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恢复分封制？
这是在挑战他的底线！
他好不容易统一六国，废除分封，推行郡县制，就是为了避免诸侯割据，天下大乱。
现在淳于越竟然要他走回头路？
这不是找死吗？
但嬴政并没有立刻发作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下心中的怒火，转而看向赵高。
“赵高，你有何话说？”
赵高这才缓缓抬起头，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表情。
“陛下，淳博士所言，臣不敢反驳。”
此言一出，满朝皆惊。
什么？
赵高竟然不反驳？
这是认怂了？
淳于越更是大喜过望，以为赵高理屈词穷，不敢辩驳。
但下一秒，赵高的话就让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淳博士学识渊博，引经据典，臣一介宦官，如何敢与博士争辩？”
赵高的语气很谦卑，但话里却藏着刀。
“只是，臣有一事不明，想请教淳博士。”
淳于越冷哼一声。
“你说。”
赵高微微一笑。
“淳博士方才说，臣献上的‘仙种’不过是障眼法，那敢问博士，那亩产千斤的土豆红薯，又是从何而来？”
淳于越一愣。
这个问题，他还真没想过。
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，强硬地回答。
“那不过是你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罢了！或许是从海外弄来的奇珍异果，冒充仙种！”
赵高点点头。
“原来如此，那臣再请教博士，那些土豆红薯，现在就种在渭水南岸的皇庄里，任何人都可以去看。”
“博士若是不信，大可亲自去验证。”
“若真是臣弄虚作假，臣愿以死谢罪。”
淳于越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他当然去看过皇庄。
那些土豆红薯，确实长势喜人，亩产千斤绝非虚言。
但他就是不愿意承认，这是赵高的功劳。
“就算那些东西是真的，也不能证明你就是仙人！”
淳于越梗着脖子。
“说不定，你只是运气好，碰巧找到了这些作物罢了！”
赵高笑了。
笑得很温和，很无害。
但在场的所有人，都从这笑容中感受到了一股寒意。
“淳博士说得对，臣确实不是仙人。”
赵高的语气依旧谦卑。
“臣只是一个侍奉陛下的奴仆，能为陛下分忧，是臣的本分。”
“至于那些‘仙种’，臣从未说过是臣的功劳，而是仙人托梦所赐。”
“臣不过是个传话的罢了。”
说完，赵高转向嬴政，恭敬地行礼。
“陛下，臣愚钝，不擅言辞，若是让淳博士误会了，还请陛下恕罪。”
嬴政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赵高这番话，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没有反驳淳于越，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把功劳都归到了“仙人”头上，而不是自己。
这份谦卑，让嬴政很满意。
但淳于越却不依不饶。
“陛下！赵高此人，巧舌如簧，蛊惑圣听！”
“臣恳请陛下，罢黜此人，以正朝纲！”
嬴政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淳于越这是在逼他表态。
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件事。
就在这时，站在文官队列中的李斯，突然出列。
“陛下，臣有话说。”
嬴政看向李斯。
“丞相请讲。”
李斯拱手行礼，然后转向淳于越。
“淳博士，你方才说，要恢复分封制，推行儒学，这话当真？”
淳于越昂首挺胸。
“当真！臣以为，唯有分封制，才能让天下长治久安！”
李斯点点头，然后转向嬴政。
“陛下，臣以为，淳博士此言，大谬。”
淳于越脸色一变。
“李斯！你什么意思？”
李斯没有理他，继续对嬴政说。
“陛下，分封制早已被历史证明，是祸乱之源。”
“周天子分封诸侯，结果诸侯割据，天下大乱，春秋战国数百年，生灵涂炭。”
“陛下废除分封，推行郡县制，正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。”
“现在淳博士竟然要恢复分封，这不是在开历史倒车吗？”
李斯的话，字字珠玑，句句在理。
淳于越被驳得哑口无言。
但他依旧不服。
“李斯！你身为丞相，却不思先王之道，反而助纣为虐，你对得起天下士人吗？”
李斯冷笑。
“先王之道？哪个先王？周天子吗？”
“周天子的下场，你不是不知道吧？”
“天下大乱，诸侯争霸，周天子形同虚设，最后被秦所灭。”
“这就是你口中的‘先王之道’？”
淳于越被怼得脸色涨红，却说不出话来。
嬴政看着这一幕，心中暗自冷笑。
李斯这是在帮他说话，但也是在打压淳于越。
而赵高，则静静地站在一旁，仿佛事不关己。
但嬴政能感觉到，赵高的眼中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这个宦官，心机很深啊。
就在这时，淳于越突然跪倒在地，声音悲愤。
“陛下！臣不才，但臣一片赤诚，只为大秦江山社稷！”
“若陛下不纳臣言，臣愿以死明志！”
说完，他就要一头撞向殿柱。
“住手！”
嬴政厉声喝止。
淳于越停下动作，泪流满面。
“陛下……”
嬴政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开口。
“淳博士，你的忠心，朕看在眼里。”
“但你的建议，朕不能采纳。”
“分封制，朕不会恢复。”
“至于赵高……”
嬴政的目光落在赵高身上。
“他献上仙种，功不可没，朕不会罢黜他。”
淳于越如遭雷击，整个人瘫软在地。
“陛下……”
嬴政摆摆手。
“退朝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淳于越还想再说，但嬴政已经起身离去。
大殿内，百官陆续退出。
淳于越跪在地上，浑身颤抖。
他输了。
彻底输了。
而赵高，则缓步走到他身边，俯下身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。
“淳博士，这只是开始。”
“你以为，你今天说的那些话，陛下会就这么算了？”
淳于越猛地抬头，眼中满是惊恐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？”
赵高笑了。
笑得很温和，很无害。
但在淳于越眼中，却像恶魔的微笑。
“我不想干什么，我只是想告诉你，有些话，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。”
说完，赵高转身离去，留下淳于越一人，跪在空荡荡的大殿中，瘫软如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