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府邸的宴席，不欢而散。
赵高缓步走出醉仙楼，夜风带着几分凉意，吹得他衣袂飘飘。咸阳的灯火在他身后逐渐模糊，仿佛是另一个被他抛下的世界。
张胜紧随其后，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：“赵令，这李斯也太不识抬举了！竟然想在您的罗网里安插人手，简直是痴心妄想！”
赵高没有回头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。
他的脚步不疾不徐，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，精准而沉稳。
“他不是不识抬举，而是怕了。”赵高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陛下收了蒙恬的兵符，等同于斩断了蒙氏在军中最直接的掌控力。朝堂之上，文官集团，他李斯一家独大。可现在，我这个‘宦官’，却握住了军权，还执掌了能监察百官的罗网。他感觉到了威胁，一条毒蛇，感觉自己的领地被侵犯了。”
张胜恍然：“所以他才急着向您示好，想把您拉拢成他的人？”
“拉拢？”赵高唇边泛起一抹讥诮，“他那不叫拉拢，叫招安。他想让我做他的一条狗，替他看家护院，顺便监视陛下。可惜，他想错了。”
“我赵高，要么不做，要做，就做那个唯一的主人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，却让跟在身后的张胜心头猛地一跳，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愈发觉得，自己追随的这位主子，其野心之大，远超所有人的想象。
“那……赵令，我们接下来？”
“他想查我？”赵高终于停下脚步，侧过脸，深邃的眸子在夜色中闪着幽光，“那就让他查。我倒要看看，他能查出些什么。同时，传我的令，罗网不必再藏着掖着了。”
“把李斯府上上下下，连同他养的那几房小妾，每天吃什么，说了什么梦话，都给我盯死了。他不是喜欢玩弄权术吗？我要让他体会一下，什么叫赤身裸体站在太阳底下。”
“是！”张胜躬身领命，心中热血沸腾。
与李斯的交锋，不过是赵高宏大棋局中的一步闲棋。他真正的目光，早已越过了咸阳宫的重重殿宇，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。
……
与此同时，丞相府。
“砰！”
一只名贵的青铜酒爵被狠狠地掼在地上，四分五裂。
李斯胸膛剧烈起伏，面色铁青。雅间内伺候的侍女和仆从早已吓得跪伏在地，噤若寒蝉。
“阉竖！竖子！安敢如此欺我！”
他咆哮着，平日里那副深沉多智、运筹帷幄的模样荡然无存，只剩下被触及逆鳞的暴怒。
赵高最后那句“志不同，道不合”，像一记响亮的耳光，狠狠抽在他的脸上。
他李斯，堂堂大秦帝国丞相，一人之下，万人之上，竟然被一个身份卑贱的宦官当面拒绝，甚至是被教训了！
管事连滚带爬地进来，颤声问：“丞相息怒……”
“息怒？”李斯一把推开他，双目赤红，“我如何息怒！这个赵高，仗着陛下的宠信，已经无法无天了！他打压蒙氏，染指军权，现在连我这个丞相都不放在眼里！再让他这么下去，这大秦，究竟是姓嬴，还是姓赵！”
管事吓得魂不附体，连连叩首：“丞相，那……那我们该怎么办？”
李斯在房中来回踱步，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加阴鸷的算计所取代。
他停下脚步，声音变得嘶哑而冰冷。
“去！给我查！把赵高这个阉人的底细，给我挖个底朝天！”
“他入宫之前是做什么的，家里还有什么人，这些年见过谁，说过什么话，做过什么事……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！”
“我就不信，他一个阉人，能干净到哪里去！只要抓到他的把柄，我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！”
“是，丞相！”管事如蒙大赦，匆匆退下。
李斯重新坐回案前，看着地上破碎的酒爵，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赵高……我们走着瞧。”
……
蒙府。
与丞相府的暴怒不同，蒙恬的府邸显得格外压抑。
自从在章台宫被嬴政当着赵高的面收缴了兵符，蒙恬就将自己关在演武场，一遍又一遍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剑。
剑光凌厉，带着无处发泄的愤懑与憋屈，将空气都切割得呜呜作响。
他的弟弟，身为上卿的蒙毅，静静地站在一旁，许久才开口：“兄长，够了。”
蒙恬动作一滞，长剑拄地，粗重地喘息着，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。
“够了？怎么够！”他猛地抬头，虎目圆瞪，“我蒙氏世代为大秦戍边，为陛下尽忠！我蒙恬自问没有半点对不起陛下，对不起大秦！可如今，陛下却为了一个弄臣，一个阉人，收了我的兵符！这简直是奇耻大辱！”
蒙毅走上前，递过一块布巾，神情凝重：“兄长，慎言！陛下此举，或许并非不信任你，而是在敲打我们蒙氏。”
“敲打？”蒙恬冷笑，“我看是偏袒！偏袒那个不知用什么妖法迷惑了陛下的赵高！”
“兄长，”蒙毅压低声音，“赵高此人，绝非寻常宦官。他能在短短时间内，从一个待死的囚徒，一跃成为陛下身边的红人，甚至平定百越，执掌兵权，这背后……绝不简单。”
“他献上的那些东西，无论是精盐，还是辟瘴丹，亦或是那些机关图纸，都匪夷所思。陛下如今沉迷长生，对赵高的‘仙师’身份深信不疑。我们现在与他硬碰硬，绝非明智之举。”
蒙恬沉默了。
他虽然为人刚直，却不是蠢货。弟弟的话，他何尝不明白。
只是，那股气，他咽不下。
“那依你之见，该当如何？难道就任由那个阉人在朝堂上作威作福，将我大秦的军权，一点点蚕食殆尽？”
蒙毅摇了摇头，眼中闪过一丝精明：“不。我们什么都不用做，只需等。”
“等？”
“对，等。”蒙毅肯定地回答，“等赵高自己犯错。他如今权势滔天，行事必然愈发张狂。爬得越高，摔得越重。只要他露出破绽，我们便可给予雷霆一击。在此之前，兄长您只需做好分内之事，向陛下表明您的忠心未改，切不可再与赵高发生正面冲突，更不能让陛下觉得，我们蒙氏有不臣之心。”
蒙恬紧握着剑柄，指节发白。
良久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好，我听你的。我就看看，这个赵高，到底能嚣张到几时！”
他心中清楚，这不仅仅是与赵高的争斗，更是与那位高居御座之上的帝王的一场无声博弈。
而就在咸阳城中暗流涌动之际，一场新的风暴，正在千里之外的南方酝酿。
三日后。
章台宫早朝。
气氛异常凝重。
一份来自南方的八百里加急军报，被呈送到了嬴政的案头。
嬴政展开竹简，只看了一眼，脸色便瞬间阴沉下来。
“混账！”
他猛地将竹简摔在地上，发出一声巨响，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下来。
群臣噤若寒蝉，纷纷跪伏在地。
“陛下息怒！”
“息怒？”嬴政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，“你们自己看看！这就是赵高给朕平定的百越！”
一名内侍颤抖着捡起竹简，高声宣读。
军报的内容很简单，却触目惊心。
当初被赵高和韩信以雷霆之势击溃的百越诸部，在秦军主力班师回朝后，并未真正臣服。
他们化整为零，利用复杂的地形和熟悉的丛林，不断袭扰驻守的秦军。
更可怕的是，一场前所未有的瘟疫，正在驻军之中蔓延。
军报中称之为“瘴气之毒”，患病者高烧不退，上吐下泻，浑身无力，不出三日便会毙命。
短短一个月，驻守的五万大军，已有近万人因此病倒，其中三千人已经死亡。
军心动荡，士气低落。
而赵高当初留下的“辟瘴丹”，早已耗尽。
整个百越之地，再次成了一个吞噬大秦将士性命的无底洞。
“废物！通通都是废物！”嬴政怒吼，“当初赵高能平，为何现在你们就不行了？！”
殿下，以屠睢为首的武将集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蒙恬终于忍不住，出列一步，沉声奏道：“陛下，百越蛮夷，畏威而不怀德！当初赵高不过是取巧，以诡计暂时震慑住了他们。如今我大秦主力一走，他们自然故态复萌！”
“臣以为，对付这等蛮夷，唯有以雷霆之势，行犁庭扫穴之举！调集三十万大军，将百越之地，从南到北，彻底清扫一遍！所有反抗者，无论男女老幼，尽数坑杀！如此，方可一劳永逸！”
蒙恬的话，杀气腾腾，代表了军方最主流的强硬思想。
“臣附议！”
“蒙将军所言极是！非如此，不足以彰显我大秦天威！”
一众武将纷纷出言支持。
嬴政脸上的怒气稍稍平复，似乎也被这铁血的方案所打动。
他看向李斯：“丞相，你意下如何？”
李斯出列，躬身道：“陛下，蒙将军之策，虽酷烈，却不失为治本之法。然，三十万大军南下，粮草辎重耗费巨大，国库恐难以支撑。且百越地形复杂，瘴气弥漫，大军深入，伤亡亦未可知。”
李斯的话说得四平八稳，既不得罪军方，又指出了问题。
就在嬴政陷入沉思，犹豫不决之际。
一个清朗的声音，在大殿中悠悠响起。
“陛下，臣，不赞同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赵高一袭精致的丝袍，缓步从队列中走出。
他神态自若，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，与这紧张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蒙恬猛地转头，双目如电，死死地盯着赵高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赵高！这里是朝堂议事，商讨的是军国大事！你一个宦官，懂什么打仗！”
“你有什么资格，在此饶舌！”
这声呵斥，充满了鄙夷与愤怒，回荡在章台宫内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聚焦在了赵高身上。
面对蒙恬的雷霆之怒，赵高却只是轻笑一声，他没有看蒙恬，而是对着龙椅上的嬴政，深深一揖。
“陛下，蒙将军说得对，臣一介宦官，确实不懂如何排兵布阵，如何冲锋陷阵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但是臣知道，我们现在要对付的，根本不是百越的那些蛮夷！”
此言一出，满朝皆惊。
嬴政也皱起了眉头：“赵高，你此话何意？”
赵高直起身，目光扫过殿上所有惊疑不定的面孔，最后落在蒙恬那张充满怒火的脸上。
“臣的意思是，诸位将军都找错了敌人。”
“我们真正的敌人，不是那些躲在山林里的土著，而是百越那片土地本身！”
“是那里的山，那里的水，是那无处不在，杀人于无形的瘴气！”
“不解决这个问题，就算陛下派出三百万大军，最终也只会落得个尸横遍野，徒耗国力的下场！”
赵高抬起手，指向殿外南方的天空，声音铿锵有力。
“陛下，臣有仙法，可破此局！”
“不费一兵一卒，让百越之地，从此再无瘴气之忧，让我大秦将士，如履平地！”
话音落下，整个章台宫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，震得目瞪口呆。
仙法？
破瘴气？
这个赵高，他又要做什么？
蒙恬更是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赵高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妖言惑众！
简直是妖言惑众！
他猛地转向嬴政，准备再次开口驳斥。
然而，他却看到，龙椅之上的那位千古一帝，眼中迸发出的，不是愤怒，也不是怀疑。
而是一种……极度炙热的光芒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