凭证?
始皇帝的声音不高,却让章台宫内所有喘息声都消失了。
这两个字,像两座无形的山,压在了赵戈的脊梁上。
无数道目光,幸灾乐祸、惊疑、鄙夷、森然,如万千钢针,尽数攒刺在那个单薄的囚服身影上。
这个问题,无解。
一个连阉割之刑都未完成的罪囚,能有什么凭证?
他凭什么,去指控一位陛下寄予厚望的仙师?
赵福双腿一软,彻底瘫了下去。他看赵戈的眼神,充满了怨毒,恨不得食其肉,寝其皮。
这个赵高,是要拉着他一起下阿鼻地狱!
卢生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,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凭证?
这小畜生的胡言乱语,就是送他上路的最好凭证!
然而,赵戈的反应,击碎了所有人的预判。
他没有半分惊慌。
没有一丝恐惧。
他只是缓缓地,再一次叩首,额头轻触冰凉坚硬的墨玉地砖。
大殿寂静,只听得他清晰而沉稳的声音,一字一句地响起。
“回陛下,没有凭证。”
轰!
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骚动。
没有凭证?
那你就是在戏耍君王,自寻死路!
卢生狂喜,正要上前补上致命一击,却被赵戈接下来的话,死死钉在了原地。
“我没有凡人所用的物证。”
赵戈慢慢抬起头。
他那双眼眸,清澈见底,却又深不见底,仿佛能穿透这巍峨宫殿,直视御座上那颗被长生欲念灼烧的帝王之心。
“但,我有一双能辨祥瑞、识灾厄的眼睛!”
“那枚所谓的九转还阳金丹,没有半分仙家灵气,只有一团浓郁如墨的黑紫死气盘踞其上!”
“此气阴邪至极,一旦入体,必将侵蚀龙体,损耗圣寿!”
“这,便是在下的凭证!”
言罢,满堂皆惊,随即转为滔天的斥责!
“一派胡言!”
“妖言惑众!他疯了不成!”
“他说他能看见气?他以为自己是谁?上古神巫吗?”
卢生更是气得须发皆张,指着赵戈的鼻子破口大骂:“满口胡柴!陛下!此子巧言令色,蛊惑圣听,其心可诛!”
“他分明是六国余孽派来的奸细!欲用此等荒诞之言,离间陛下与我等方士,断绝陛下的长生之路啊!”
他声泪俱下,一番话瞬间引来无数附和。
“卢仙师所言极是!此子来历不明,不可不防!”
“陛下,请速斩此獠,以正视听!”
丹陛之上,嬴政的面容隐于十二旒冕的阴影后,喜怒难辨。
他的视线,在状若癫狂的卢生和冷静得可怕的赵戈之间,缓缓移动。
长生。
是他此生最大的执念。
卢生,是他抓住的希望之一。
而眼前这个少年……
他说他能看见“气”?
这比炼丹求仙,听起来还要荒谬。
可嬴政的心,那颗君临天下、坚如铁石的帝王之心,竟在对上那少年双眼时,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动摇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臣子的谄媚,没有罪囚的恐惧。
只有一种冷酷的笃定。
仿佛他不是在进言,不是在猜测。
他是在陈述一个,早已发生的事实。
赵戈将所有人的神情变化,尽收眼底。
他清楚,只凭“看见气”这种虚无缥缈的说法,根本不足以撼动一个皇帝对长生的渴望。
必须再加一把火。
一把能直接烧穿嬴政所有伪装,直抵他内心最深处恐惧的火!
赵戈无视了周围所有的叫嚣与谩骂,目光如炬,死死锁定着丹陛之上的那道至尊身影。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振聋发聩的穿透力。
“所言真假,陛下心中自有明断!”
“我不仅能看见丹药上的死气……”
他刻意一顿,让每个字都砸进所有人的耳膜。
“……更能看见陛下龙体之上,那盘踞不散的隐疾!”
话音落。
整个章台宫,死寂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斩断。
如果说,之前指出丹药有毒,是胆大包天。
那么此刻,妄议皇帝的身体状况,便是十恶不赦,自取灭亡!
赵福眼前一黑,直挺挺地昏死过去。
完了。
这次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!
卢生的脸上,那残忍的快意瞬间凝固,转为一种不可置信的狂喜。
疯了!
这个赵高,是真的疯了!他自己跳进了油锅!
丹陛之上。
嬴政的瞳孔,骤然收缩成一个最危险的针尖。
一股无形、却沉重如太山的恐怖威压,自他体内轰然爆发,瞬间席卷了整座大殿!
所有人都感到胸口一闷,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扼住了咽喉,连灵魂都在这股天子之怒下瑟瑟发抖。
他没有咆哮。
他只是动了动嘴唇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载玄冰下挤压出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什。”
“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