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城外,一座隶属于少府的巨型工坊,一夜之间变得灯火通明,戒备森严。
这里,就是赵高督造“仙械”的大本营。
嬴政的旨意,如同十二级飓风,横扫了整个朝堂。
工部尚书、少府令,这两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人物,此刻在赵高面前,却比最温顺的绵羊还要恭敬。
他们亲眼见识了嬴政对赵高的无条件信任,也亲耳听闻了那场关乎生死的赌局。
他们毫不怀疑,如果自己办事不力,耽误了赵高“仙师”的进程,自己的脑袋恐怕比屠睢和蒙恬先一步落地。
于是,整个大秦帝国最顶尖的工匠、最优质的木料、最精良的铜铁,源源不断地被输送到这座工坊之中。
赵高,这位新晋的“督造使”,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权力。
他没有亲自下场指挥工匠,那会暴露他其实对具体工艺一窍不通的短板。
他只是将那些设计图纸,交给了工匠的领头人——一个名叫“公输班”的老者。
此人据说是公输家族的后人,在机关术上有着极高的天赋。
当公输班看到那些图纸时,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他时而眉头紧锁,时而双目放光,时而手舞足蹈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“鬼斧神工”、“闻所未闻”,仿佛一个痴儿看到了一辈子都玩不腻的玩具。
赵高很满意他的反应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他只需要扮演好“传达仙人旨意”的角色,剩下的,就交给这些专业人士去头疼吧。
他将主要的精力,放在了另一件事上——建立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。
这天,赵高以“巡查军械督造进度”为名,来到了咸阳城郊的一处军营。
这里是为南征大军提供预备兵员和训练新兵的地方。
赵高缓步走在操场上,身后跟着张胜和一队罗网的杀手。
所过之处,无论是操练的士兵,还是巡逻的军官,无不纷纷侧目,投来或好奇、或敬畏、或鄙夷的目光。
“一个阉人,也配来军营?”
“小声点!没听说吗?他现在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,连蒙恬将军都敢顶撞!”
“哼,不过是靠着些旁门左道。等蒙将军大军凯旋,看他还怎么嚣张!”
这些议论声虽小,却一字不落地传入赵高的耳中。
他毫不在意。
凡人的聒噪,又岂能动摇他的心境。
他的目光,在操场上的人群中缓缓扫过,像是在寻找着什么。
突然,他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在操场的一个角落,一名身材高大、却显得有些落魄的青年,正被几名军官围在中间,推推搡搡。
“韩信!你竟敢偷看军械图纸!你好大的胆子!”一名为首的校尉厉声喝道。
那名叫韩信的青年,昂着头,脸上没有丝毫畏惧,只是冷冷地辩解:“我没有偷看。我只是路过工坊,对那里的新式机械构造有些好奇,在外面多站了一会儿。”
“狡辩!你一个死囚营里出来的贱民,也配对军国重器好奇?我看你分明就是想偷盗技术,图谋不轨!”校尉冷笑一声,“来人!给我拿下!按军法,窥探军机者,斩!”
几名士兵立刻上前,就要将韩信按倒。
韩信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不甘。
他空有一身兵法韬略,却因出身低微,在军中处处受排挤。
上次在百越,好不容易被赵高提拔,立下大功,可回到咸阳,随着赵高与武将集团的对立,他这个被贴上“赵高的人”标签的家伙,日子变得更加难过。
这次,更是被直接栽赃了一个足以致命的罪名。
他知道,这些人,是冲着他背后的赵高来的。
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。
一个清朗的声音,悠悠地传了过来。
“住手。”
众人一惊,回头望去,只见赵高不知何时,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。
那名校尉看到赵高,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傲慢。
他虽然忌惮赵高,但这里是军营,是他们武将的地盘。
他拱了拱手,皮笑肉不笑地说道:“原来是赵督造。此人乃军中罪犯,窥探军机,下官正要按军法处置,不知赵督造有何指教?”
他故意点出“军法”二字,就是想告诉赵高,这是军中之事,你一个宦官,无权干涉。
赵高笑了。
他没有理会校尉,而是径直走到韩信面前。
“他们说你偷看图纸?”
“我没有。”韩信的回答,依旧简单而坚定。
“好。”赵高点了点头,转过身,看向那名校尉,“本官相信他。”
校尉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:“赵督造!您这是什么意思?难道您要为了一个罪犯,公然包庇,对抗军法吗?”
“军法?”赵高的声音陡然转冷,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全场,“本官现在奉陛下之命,总领南征一切后勤军械事宜!所有相关人等,皆归本官调遣!”
“这韩信,本官在百越之时,就已看出他于排兵布阵、器械运用上,有非凡之才。本官正要将他调入督造署,委以重任。他观摩图纸,是在履行本官赋予他的职责!何来偷窥一说?”
“你!”校尉被赵高这番强词夺理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赵高向前一步,逼视着他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倒是你,身为校尉,不思如何为国效力,却在此罗织罪名,构陷有功之臣!你究竟是何居心?”
“你是不是对陛下任命本官为督造使,心怀不满?!”
“还是说,你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,故意要给本官添堵,延误‘仙械’的制造,破坏南征大局?!”
一顶顶大帽子,接二连三地扣了下来。
每一顶,都重得能压死人。
尤其是最后一顶“破坏南征大局”,这可是与蒙恬的军令状直接挂钩的死罪!
校尉的冷汗“唰”地一下就流了下来,脸色惨白,双腿一软,直接跪倒在地。
“下官不敢!下官绝无此意啊!请赵督造明察!”
他哪里还敢有半分嚣张,磕头如捣蒜。
周围的士兵和军官们,也都吓得大气不敢出。他们终于亲身体会到,这位赵督造的手段,是何等的凌厉霸道。
赵高冷哼一声,不再看他,而是对韩信说道:“韩信。”
“属下在!”韩信立刻单膝跪地。
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督造署的副统领。替我监督所有‘仙械’的制造,并负责为本官,训练一支能够熟练使用这些‘仙械’的精英部队。”
“本官给你最高的权限,工坊的工匠,军营的新兵,你皆可任意调遣!”
“你,可能做到?”
韩信浑身一震,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他知道,自己的机会,来了!
被压抑了太久的才华与抱负,在这一刻,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!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赵高,重重叩首。
“属下,定不负赵令所托!”
“好。”赵高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要的,就是韩信这份感恩戴德,这份被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力。
他不仅要救韩信,更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他捧上高位。这既是对韩信的收买,也是对整个军营的立威!
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跟着他赵高,就有肉吃!与他作对,死路一条!
处理完韩信的事,赵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转身便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,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,骑着快马,疯了一般冲进军营。
“急报!南境八百里加急!”
信使翻身下马,因为太过急切,一个踉跄,直接摔倒在地。
他顾不上疼痛,连滚带爬地冲到一名将领面前,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份被汗水浸湿的竹简。
“将军!屠……屠睢将军的大军……出事了!”
军营瞬间陷入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那份竹简上。
赵高的嘴角,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,冰冷的弧度。
算算时间,也该到了。
那名将领慌忙展开竹简,只看了一眼,整个人便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,手中的竹简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怎么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面无人色,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一名副将捡起竹管,大声念了出来。
“屠睢将军率三十万大军,长驱直入,连破百越一十三寨……然,大军深入腹地后,军中突发大规模疫病,高烧不退,上吐下泻……短短十日,病倒者已达五万之众……”
“百越蛮夷,趁机袭扰,断我粮道……大军……大军已然被困于‘落神涧’,进退维谷……”
念到这里,副将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。
整个操场,一片哗然。
这才开拔了不到一个月啊!
三十万大军,竟然就陷入了绝境?
这……这怎么可能!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,投向了那个始作俑者——赵高。
因为,眼前发生的一切,都与他当初在朝堂之上所做的预言,一模一样!
分毫不差!
这一刻,再也没有人敢小觑这个“宦官”。
他们的心中,只剩下无尽的惊骇与恐惧。
他不是在妖言惑众。
他说的……都是真的!
而就在此时,又一匹快马,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进来。
马上骑士的身上,甚至还插着几支羽箭,鲜血淋漓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嘶吼道:“大败……屠睢将军兵败……战死……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便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,气绝身亡。
轰!
如果说前一个消息是惊雷,那么这一个,就是足以将天都炸开的霹雳!
主将战死!
三十万大军,败了!
操场上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武将,都面如死灰,眼神空洞,仿佛被抽走了灵魂。
他们引以为傲的信念,在这一刻,被残酷的现实,击得粉碎。
赵高缓缓转过身,看着那名死去的信使,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“悲悯”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“唉,何苦呢?”
“早就说过了,不听劝啊。”
这轻飘飘的一句话,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烙在了在场每一个武将的心上。
羞辱!
这是赤裸裸的羞辱!
但他们,却连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。
因为,赵高是对的。
而他们,错了。
错得离谱。
错得……要用三十万大秦将士的性命来买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