屠睢战死,三十万大军溃败的消息,如同一场十二级的地震,在短短一个时辰内,便撼动了整个咸阳。
起初,无人敢信。
那可是大秦的虎狼之师,是横扫六合的无敌军团!怎么可能在一个小小的百越之地,败得如此之惨,如此之快?
但随着越来越多溃逃的散兵和更加详尽的军报传回,残酷的现实,由不得任何人质疑。
章台宫。
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文武百官跪伏在地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龙椅之上,嬴政的面色阴沉如水,紧紧攥着手中的战报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,手背上青筋虬结,仿佛一条条欲择人而噬的怒龙。
殿下中央,蒙恬一身戎装,却卸下了头盔,须发散乱,这位为大秦征战了一生的老将,此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他的脸上,再无往日的刚愎与骄傲,只剩下无尽的悔恨、痛苦与茫然。
他没有跪下,只是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像一棵被雷电劈中的枯木。
败了。
一败涂地。
他所信奉的一切,他引以为傲的铁血战法,在百越那片神秘而残酷的土地面前,被撞得粉身碎骨。
赵高当初在朝堂上说的每一句话,都如同魔咒一般,精准地应验了。
大军长驱直入,陷入腹地。
瘴气疫病,大规模爆发。
后勤断绝,进退两难。
最后,在蛮夷的不断袭扰和伏击下,军心崩溃,一败涂地。
主将屠睢,为了掩护大军突围,力战而死。
三十万大军,最终逃回边境的,不足十万,且人人带病,士气全无。
这已经不是战败了,这是大秦自统一天下以来,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!
“蒙恬。”
嬴政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不带一丝感情。
蒙恬身体一震,缓缓抬起头,迎上嬴政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。
“臣……在。”
“你当初,是如何跟朕说的?”嬴政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记重锤,狠狠砸在蒙恬的心上,“你说,要行犁庭扫穴之举,将百越化为焦土。”
“你说,若不能荡平百越,愿提头来见。”
“现在,屠睢死了,二十万大秦将士的性命,也葬送在了那片山林里。”
“你,作何解释?”
噗通!
蒙恬再也支撑不住,双膝重重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将额头死死地抵在地面,声音颤抖而沙哑。
“臣……有罪!”
“臣……无话可说!”
“请陛下,赐臣一死!以谢国恩,以慰二十万将士在天之灵!”
他没有辩解,没有推诿。
因为,他知道,任何言语,在二十万条鲜活的生命面前,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作为南征大军的副将,作为这套错误战略最坚定的支持者,他难辞其咎。
大殿之上,一片死寂。
所有武将都低着头,脸上火辣辣的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这场惨败,不仅仅是蒙恬和屠睢的失败,更是整个武将集团的集体失败。
他们所有人都被狠狠地打了一耳光。
而打他们脸的,正是那个他们最看不起的宦官——赵高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,瞥向了站在队列前方的那个身影。
赵高一袭黑色的中车府令官袍,身姿挺拔,神情肃穆。
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跪着,嬴政特许他可以站着回话。
从始至终,他一言不发,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。
他没有幸灾乐祸,没有落井下石,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悲悯。
但正是这份平静与悲悯,才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,深深地刺痛了蒙恬等人的心。
这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。
一种预言家看着凡人一步步走向自己早已指出的深渊时,那种洞悉一切的超然。
嬴政的目光,终于从蒙恬身上移开,落在了赵高身上。
他的眼神无比复杂。
有愤怒,因为大军的惨败。
有后怕,如果当初他没有听信赵高,而是将所有赌注都压在蒙恬身上,后果将不堪设想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……依赖与敬畏!
神!
这一刻,在嬴政心中,赵高不再是什么“仙师”,什么“真人”。
他就是行走在人间的神!
能够预知未来,能够洞悉天机!
嬴政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,声音缓和了许多。
“赵高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眼前之局,你……如何看?”
嬴政没有问他该怎么办,而是问他如何看。
这代表着,他已经将赵高,放在了一个与自己平等对话,共同商讨国策的位置上。
此言一出,李斯等文官脸色微变。
他们知道,从这一刻起,赵高的权势,将再也无人可以撼动。
赵高上前一步,对着蒙恬的背影,微微一叹。
“蒙将军忠勇可嘉,屠将军以身殉国,二十万将士血染南疆,臣,心痛不已。”
他先是将姿态做足,表达了对死者的哀悼。
随即,他话锋一转。
“然,逝者已矣。当务之急,非是追究何人罪责,而是如何收拾这残局,如何为死去的将士们,讨回一个公道,如何向百越蛮夷,讨回我大秦的尊严!”
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,滴水不漏。
就连跪在地上的蒙恬,身体也微微一动。
嬴政点了点头:“说下去。”
赵高朗声道:“臣以为,百越之乱,非但不是我大秦的耻辱,反而是我大秦天威再次彰显的契机!”
“哦?”
“其一,屠睢将军及二十万将士的牺牲,已经为我们彻底试探出了百越的地形、敌人的战法,以及‘瘴气’的真正威力。他们的血,没有白流,为我们后续的胜利,铺平了道路。”
“其二,蛮夷小胜之后,必然骄狂。骄兵,必败!这正是我军反击的最好时机!”
“其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赵高微微一笑,“臣督造的‘仙械’与‘仙药’,已经初见成效了。”
“什么?!”嬴政猛地站了起来。
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月啊!
赵高对着殿外,轻轻拍了拍手。
片刻后,四名身材魁梧的甲士,抬着一个巨大的木箱,走进了章台宫。
在他们身后,还跟着一名身穿普通军士服饰,却眼神锐利,气度不凡的青年。
正是韩信。
“打开。”赵高命令道。
箱子被打开,里面露出的,是一堆奇形怪状的钢铁零件,以及一个装满了墨绿色丹丸的陶罐。
“陛下请看。”赵高拿起一枚丹丸,“此,便是‘青蒿丹’。臣已在死囚身上试过,此丹可有效防治疫病。只需将此丹大规模运往前线,我大秦将士,将再无瘴气之忧。”
他又指向那些零件。
“此,乃‘手摇伐木机’之部件。因殿内狭小,无法展示全貌。但臣可保证,一名普通士卒,使用此物,半个时辰之内,便可伐断合抱之木。”
“臣已在工坊外,将一片树林,夷为平地。”
最后,他指向韩信。
“陛下,这位,便是臣举荐的韩信。他已用臣所授之法,在短短半月之内,训练出了一支五千人的精锐之师。他们能熟练运用各种‘仙械’,并演练了专门针对百越地形的战法。”
“万事俱备。”
赵高说完,退后一步,对着嬴政,深深一拜。
“陛下,臣请战!”
他的声音,在寂静的大殿中,回荡不休。
“臣,不要三十万大军。”
“只需韩信和他麾下那五千装备了‘仙械’的精锐。”
“再给臣一个月时间。”
赵高缓缓抬起头,目光灼灼,充满了无穷的自信。
“臣,必为陛下,彻底荡平百越!”
“将其首领头颅,献于章台宫前,以祭二十万将士在天之灵!”
整个大殿,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被赵高的豪言壮语,震得头皮发麻。
五千人?
一个月?
荡平百越?
这已经不是自信了,这是神话!
蒙恬也抬起了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赵高。
他无法理解,赵高的信心,究竟从何而来。
嬴政的呼吸,再次变得急促。
他看着赵高,看着韩信,看着那些奇特的机械零件。
失败的阴影,与胜利的曙光,在他脑海中激烈地交织。
最终,赌徒的疯狂,压倒了帝王的理智。
他已经输了一次,他不能再输了!
他唯一的希望,就在眼前这个创造了无数奇迹的男人身上!
“好!”
嬴政走下龙椅,亲自从腰间,解下了一枚象征着最高军事指挥权的虎符。
他走到赵高面前,将虎符,重重地塞进他的手中。
“赵高!朕,便将大秦的命运,交到你的手上!”
“从即刻起,南征所有事宜,皆由你一人决断!边境十万残兵,皆归你调遣!”
“朕给你一个月!朕在咸阳,等你的捷报!”
赵高紧紧握住手中冰凉的虎符,感受着那沉甸甸的权力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才算真正扼住了大秦帝国的咽喉。
他缓缓转身,目光扫过殿上所有神情复杂的文武百官,最后,落在了跪在地上的蒙恬身上。
他的眼神,平静,淡漠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他没有说话,但所有人都读懂了他眼神中的含义。
看好了。
接下来,轮到我了。
他对着身后的韩信,沉声下令,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殿。
“韩信,听令!”
韩信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,声如洪钟。
“末将在!”
“点齐你麾下五千玄甲锐士,带上所有‘仙械’与‘仙药’,即刻开赴南疆!”
“三日之内,本官要你在前线,完成所有战前准备!”
“末将,领命!”
韩信重重叩首,随即起身,转身大步离去,背影决绝,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。
赵高握着虎符,也转身向殿外走去。
当他经过蒙恬身边时,脚步微微一顿。
他没有看他,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轻轻说了一句。
“蒙将军,好好看着吧。”
“看看仗,究竟该怎么打。”
说完,他便头也不回地,消失在了大殿门口。
只留下蒙恬,跪在那里,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不知是愤怒,还是……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