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高缓步走出大殿,身后的宫门缓缓关闭,隔绝了殿内所有复杂的、惊骇的、嫉妒的视线,也隔绝了蒙恬那跪伏在地的、剧烈颤抖的背影。
咸阳的阳光穿过宫殿的飞檐斗拱,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他没有回头,一步一步,走得异常平稳。
“大人!”
张胜早已在殿外等候,他快步迎上,想要伸手去扶,却又在半途停住,只是恭敬地跟在赵高身后半步之遥的位置。
他能感觉到,此刻的赵高,身上散发出的气场与往日截然不同。
如果说之前是藏在鞘中的利刃,那么现在,这柄利刃已经彻底出鞘,锋芒毕露,寒气逼人。
“都安排好了?”赵高目视前方,声音平淡。
“回大人,韩信将军已点齐五千玄甲锐士,所有‘仙械’与‘仙药’尽数装车,即刻便可出发。”张胜低声回答。
“很好。”赵高脚步不停,“罗网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“李斯回府后,摔了他最心爱的一只夜光杯,下令府中门客,不惜一切代价,继续深挖您的根底。”
张胜顿了顿,又道,“蒙恬被陛下斥责后,其弟蒙毅便入宫求见,但被陛下拒之门外。此刻,蒙氏兄弟二人,应该都在蒙府之中。”
“蒙毅……”赵高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,“他比他那个哥哥,要聪明得多。可惜,聪明人有时候想得太多,反而会束手束脚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张胜,那深邃的眸子看得张胜心头一凛。
“传我的命令给罗网。”赵高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对李斯的监视,从暗转明。”
张胜一愣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要让他知道,他府里说的每一句话,见的每一个人,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我要让他时时刻刻都感觉到,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。我要让他变成一个透明人,赤条条地站在咸阳的太阳底下。”
赵高缓缓说道,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掌控力。
“至于蒙氏兄弟,”他话锋一转,“给他们制造一点麻烦。不是大事,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。比如,查一查蒙氏的族产,看看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。再比如,找几个与蒙氏有旧怨的苦主,去京兆尹那里递状纸。动静不用太大,但要足够恶心人。”
张胜瞬间明白了赵高的意图。
对付李斯,是心理上的极致施压,让他自乱阵脚。
对付蒙氏,则是钝刀子割肉,不断消磨他们的耐心和声望。
这两种手段,都比直接的物理打击,要来得更加阴狠,也更加有效。
“奴才明白了!”张胜躬身领命。
“去吧,我也该动身了。咸阳,就暂时交给你了。”赵高摆了摆手,重新迈开脚步,向宫外走去。
他要去的地方,不是自己的府邸,而是南征大军的前线。
这盘棋,他不仅要遥控指挥,更要亲临现场,确保每一个环节,都按照他设计的剧本,完美上演。
与此同时,蒙府。
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蒙恬失魂落魄地坐在主位上,这位戎马一生的上将军,此刻却像一个斗败了的公鸡,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颓败的气息。
章台宫上的那一幕,嬴政冰冷的言语,赵高离去时那轻飘飘的一瞥,都像烙铁一样,深深地烙在他的灵魂上。
“兄长。”
蒙毅站在一旁,递上一杯热茶,轻声唤道。
蒙恬没有接,只是喃喃自语:“败了……我竟然败给了一个宦官……我蒙氏一族的荣耀,今日,被我丢尽了!”
“兄长,我们不是败给了赵高。”蒙毅的声音异常冷静,“我们是败给了陛下对长生的渴望。”
蒙恬猛地抬头,眼中布满血丝:“有何区别?若不是他妖言惑众,陛下岂会……”
“区别很大!”蒙毅打断了他,“如果只是败给一个弄臣,我们可以用一百种方法让他消失。但我们面对的,是陛下的意志。赵高,他不是一个人,他现在是陛下手中的‘仙缘’,是陛下长生梦的化身!谁敢动他,就是与陛生的长生梦为敌!”
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,将蒙恬浇了个透心凉。
他不是蠢人,只是军人的思维让他习惯了直来直去,一时间没有转过这个弯。
“那……我们就这么看着他一个宦官,执掌我大秦的兵权?”蒙恬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。
“不然呢?”蒙毅反问,“兄长,你现在冲进宫去,跟陛下说赵高是错的,你才是对的?你信不信,你前脚刚进宫门,后脚陛下就能下旨,让你去给屠睢将军殉葬!”
蒙恬的身体一僵,额头上渗出了冷汗。
“赵高此人,深不可测。”蒙毅的表情凝重起来,“他算准了屠睢将军会兵败,算准了你会立军令状,甚至算准了陛下会如何抉择。他走的每一步,都像是提前看过结局一般。这样的人,要么是真正的神仙,要么……就是比魔鬼还要可怕的阴谋家。”
“我们现在能做的,只有一件事。”蒙毅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什么?”
“忍!”
“忍?”蒙恬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“对,忍!”蒙毅的眼神锐利起来,“忍受他的羞辱,忍受他的跋扈。甚至,我们要向他低头,向他示好!让他觉得,我们蒙氏,已经被他彻底踩在了脚下,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。”
“这不可能!”蒙恬霍然起身,这对他而言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“兄长!”蒙毅厉声道,“大丈夫能屈能伸!一时的低头,是为了日后更致命的反击!赵高行事如此张狂,做事不留余地,他爬得越高,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越惨!我们只需要等,等他自己犯错,等他得意忘形,触怒了陛下!到了那个时候,我们再站出来,给他雷霆一击!”
蒙恬剧烈地喘息着,胸口剧烈起伏。
良久,他才颓然坐下,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。
“我……知道了。”
……
三日后,南疆边境,原屠睢大军驻地。
连绵的军帐,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。
屠睢战死,二十万大军溃败的消息,像瘟疫一样,摧毁了这里所有人的士气。
营地里,随处可见缠着绷带的伤兵,他们眼神麻木,或躺或坐,对未来充满了绝望。
空气中弥漫着草药、血腥和死亡混合在一起的难闻气味。
赵高一行人的到来,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。
对于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而言,一个来自咸阳的宫廷宦官,哪怕他拿着皇帝的虎符,也不过是个来镀金的文弱书生。
中军大帐内。
赵高高坐主位,手中把玩着那枚虎符。韩信和几名罗网的顶尖杀手,如同雕塑般立在他的身后。
下方,十余名侥幸逃回来的偏将、校尉,一个个盔歪甲斜,神情桀骜。
他们虽然站着,但那懒散的姿态,和看向赵高时毫不掩饰的轻蔑,无一不在表明他们的态度。
“诸位将军,一路辛苦了。”赵高率先开口,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,仿佛在与老友叙旧。
无人应答。
大帐内的气氛,瞬间尴尬到了极点。
赵高脸上的笑容不变,似乎毫不在意。
他将目光投向站在最前方的一名独眼壮汉。
此人名叫王离,是王翦的族孙,也是这群残兵败将中威望最高的人。
“王离将军,本官奉陛下之命,总领南征事宜。不知,如今营中还剩多少兵马?粮草器械,又可支用几日?”赵高问道。
王离独眼中精光一闪,嘿然一笑,声音粗犷:“回赵大人,兵嘛,还剩个七八万能动的。至于粮草,省着点吃,估计还能撑个十天半个月。不过,这都不重要。”
他向前一步,逼视着赵高:“重要的是,赵大人打算怎么打?是继续派我们这些残兵去送死,还是您这位‘仙师’,准备亲自上阵,给我们表演一个撒豆成兵?”
“哈哈哈哈!”
他身后的将领们,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。笑声中充满了讥讽和不屑。
他们就是要给这个新来的宦官一个下马威,让他知道,军营不是皇宫,这里,是靠拳头和战功说话的地方!
韩信的脸色一沉,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。
赵高却抬手,制止了他。
他依旧在笑,只是那笑容,渐渐变得冰冷。
“看来,王将军对我,很有意见啊。”
“不敢。”王离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,“末将只是好奇,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中车府令,凭什么执掌象征着我大秦军魂的虎符?就凭你在陛下面前摇唇鼓舌,说了几句预言?”
他猛地提高音量,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。
“赵高!我告诉你!这里是南疆!是埋葬了二十万大秦好儿郎的修罗场!不是你这种阉人弄臣该来的地方!”
“我等,不服!”
“不服!”
“不服!”
身后的将领们齐声怒吼,声震大帐。一股由尸山血海中锤炼出的铁血煞气,瞬间向着主位上的赵高压迫而去。
若是寻常文官,此刻恐怕早已吓得瘫倒在地。
赵高却纹丝不动,他甚至还端起手边的茶杯,轻轻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。
“说完了?”他抿了一口茶,淡淡地问道。
王离一愣,他没想到赵高竟然如此镇定。
“说完,就该我说了。”赵高放下茶杯,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漠然。
他缓缓站起身,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。
“第一,我来这里,不是来跟你们商量怎么打仗的。我是来命令你们,该怎么打仗。我的话,就是陛下的旨意。听,也得听。不听,也得听。”
“第二,你们服不服,对我来说,不重要。因为很快,你们就会知道,你们的‘服’或者‘不服’,是多么的廉价和可笑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拿起桌上的虎符,高高举起。
“王离,你刚才问,我凭什么执掌它?”
“我现在就告诉你。”
“就凭它,在我手里!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将虎符掷向王离!
虎符带着凌厉的风声,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,直奔王离面门!
王离大惊失色,他没想到赵高竟敢当众动手,而且力道如此恐怖!他下意识地想躲,但那虎符的速度太快,他只来得及将头一偏!
“嗤!”
一声轻响,虎符擦着他的脸颊飞过,带起一串血珠,深深地嵌入了他身后那根合抱粗的营帐主梁之上!
整个虎符,没入木中,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!
大帐之内,瞬间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这骇人的一幕,惊得目瞪口呆。
他们死死地盯着那根主梁,又看了看王离脸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血痕,喉咙里发出一阵“咯咯”的声响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这是何等恐怖的臂力!
这……这真的是一个宦官能拥有的力量?
王离僵在原地,脸颊上传来的剧痛,远不及他内心的震撼。他能感觉到,如果刚才自己没有躲那一下,现在自己的脑袋,恐怕已经像个烂西瓜一样爆开了。
冷汗,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。
“现在,你还想知道,我凭什么吗?”
赵高冰冷的声音,在大帐内悠悠响起。
他缓步走下主位,来到王离面前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平静地注视着他。
王离身体一颤,那只独眼中,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“恐惧”的情绪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。
“来人。”赵高淡淡地开口。
韩信立刻上前:“在!”
“王离将军,当众顶撞主帅,质疑陛下号令,动摇军心。”赵高看也不看王离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按我大秦军法,该当何罪?”
韩信眼中杀机一闪:“当斩!”
“斩”字一出,帐内所有将领,齐齐变色!
他们没想到,赵高竟然真的敢杀人!杀的还是王翦的族孙!
“赵大人,不可!”一名将领急忙出声,“王将军他只是一时糊涂,还请大人……”
“本官说话,有你插嘴的份吗?”赵高头也不回,一股磅礴的气势猛然爆发!
那名将领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,蹬蹬蹬连退数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,张口喷出一口鲜血,满脸骇然。
隔空伤人!
这已经超出了武学的范畴!
这是……妖法!
这一刻,帐内所有将领看向赵高的眼神,彻底变了。
再也没有轻蔑和不屑,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与恐惧。
“不过……”赵高又将目光转回王离身上,话锋一转,“念在王将军曾为大秦立下赫赫战功,又值用人之际,死罪可免。”
众人刚松了一口气。
“活罪难逃。”赵高接下来的话,却让他们心又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拖出去,当着全军将士的面,重打一百军棍!”
“有敢求情者,同罪!”
赵高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,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。
王离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。
一百军棍,对于他这种皮糙肉厚的武将来说,或许不致命。
但“当着全军将士的面”,这五个字,却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!这是对他尊严最彻底的践踏!
两名如狼似虎的罗网杀手上前,一左一右,架住王离就往外拖。
王离没有反抗,他知道,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。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赵高,那只独眼中,充满了怨毒与屈辱。
赵高迎着他的目光,神情淡漠,缓缓开口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:
“王将军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”
“好好活着,看着我,是如何用你们最看不起的方式,去赢得这场你们永远也赢不了的战争。”
“然后,你就会明白,你们所谓的荣耀和尊严,在我面前,一文不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