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城,相国府。
夜已深,李斯却毫无睡意,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,面前的竹简堆积如山,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铜灯里的灯油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,火苗摇曳,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,显得格外阴沉。
自从赵高率军南下,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。
这一个多月里,李斯过得异常煎熬。
他派去监视赵高的人,在赵高离开咸阳的那一刻起,就全部失去了联系,仿佛石沉大海。
而南疆前线,更是被赵高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,除了每日由罗网加密送回宫中、只呈给陛下亲览的战报,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消息能流传出来。
这种对局势完全失控的感觉,让一向习惯于掌控一切的李斯,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虑和恐惧。
赵高,就像一头脱缰的猛虎,窜入了南方的无尽山林。
他不知道这头猛虎现在是死是活,是陷入了泥潭,还是已经长出了翅膀。
未知,才是最可怕的。
他甚至有些希望,能从南疆传来赵高兵败的消息。
哪怕大秦为此再付出一支军队的代价,也比任由那个宦官的权势无限膨胀要好。
一个阉人,一个靠着些许“仙术”媚上的弄臣,竟然已经执掌了兵权!
这是何等荒唐,何等危险的信号!
李斯摩挲着冰凉的酒爵,眼神变幻不定。
他已经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。
陛下对长生的狂热,已经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。
为了那虚无缥缈的“仙缘”,陛下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屠刀挥向儒生,可以将兵符交给一个宦官。
长此以往,大秦帝国的根基,必将被动摇!
“相国大人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,在书房外响起。
李斯的眼皮跳了一下,沉声道:“进来。”
书房的门被推开,一个身着黑衣、面容普通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,他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密报。
这是他安插在宫中的最后、也是最深的一颗钉子,非到万不得已,绝不会动用。
李斯的心脏猛地一缩,他知道,一定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情。
他颤抖着手,接过密报,撕开火漆。
昏暗的灯火下,竹简上那寥寥数行字,却如同一道道惊雷,在他脑海中炸响!
“南疆大捷!”
“百越已平!”
“赵高不费一兵一卒,以‘仙药’收服南越、骆越诸部。西瓯残部不战而降,其首领译吁宋自缚于军前。韩信率五千锐士,传‘神迹’于百越之地,受万民膜拜。”
“陛下龙颜大悦,于章台宫独召赵高心腹张胜,言:‘真人不世之功,当与朕,共治天下!’”
……共治天下!
李斯手中的竹简,“啪”的一声掉落在地。
他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只剩下死人般的苍白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他最担心,最恐惧的事情,还是发生了。
赵高不仅赢了,而且是以一种近乎“神”的方式,赢得了这场战争。
这已经不是军功了,这是“神迹”!
这份功劳,大到足以让陛下对他产生一种近乎病态的依赖与信任。
“与朕,共治天下……”
李斯反复咀嚼着这六个字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他比谁都清楚陛下的性格。
那是一个控制欲达到极致的帝王,是一个可以与天争命的霸主!
“天下”,是他的禁脔,是他的一切!
他怎么可能,会说出与人“共治天下”这种话?
除非……
除非在他心里,赵高已经不再是“人”,而是能带他走向长生的“神”!
一个帝王,开始相信神的存在,并试图与“神”分享权力。
这是何等恐怖,何等疯狂的局面!
李斯仿佛已经看到,那个阴沉的宦官,以“仙师”之名,高坐于咸阳宫之上,将自己,将蒙氏,将整个大秦的文武百官,都踩在脚下。
他甚至能看到,未来的史书上,会如何记载自己——一个权倾朝野的丞相,最终却败给了一个阉人!
不!
绝不!
他李斯,辅佐陛下,灭六国,一天下,制-度量,书同文,车同轨!他为这个帝国付出了毕生的心血!
他绝不允许,这个帝国,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宦官,一个装神弄鬼的骗子所窃取!
一股前所未有的戾气与疯狂,从李斯的眼底深处涌出。
他猛地站起身,在书房内来回踱步,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。
不能再等了!
不能再指望那个宦官自己犯错了!
他已经成势,成了气候,再等下去,自己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了!
必须主动出击!
可是,怎么出击?
弹劾他?没用!在“神迹”面前,任何弹劾都显得苍白无力,甚至会引来陛下的雷霆之怒。
刺杀他?更没用!罗网遍布,高手如云,更何况他自己可能也身怀“仙术”,派去的人不过是送死。
李斯的大脑在飞速运转,他将所有的方法都在心中过了一遍,然后又一一否决。
赵高的权势,如今完全来自于陛?的信任。
只要陛下的信任不倒,赵高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。
所以,问题的关键,不在于如何对付赵高。
而在于……如何让陛下,不再信任他!
甚至……
一个无比大胆,堪称大逆不道的念头,如同毒蛇般,猛地从李斯的心底钻了出来,让他自己都吓出了一身冷汗。
他停下脚步,死死地盯着墙壁上那副大秦疆域图,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。
他想到了一个人。
一个已经被陛下厌弃,被贬斥到上郡监军的皇子。
扶苏!
那个宅心仁厚,亲近儒生,与陛下政见处处相左的皇长子!
李斯很清楚,陛下虽然嘴上不说,但对扶苏的“仁善”与“懦弱”早已失望透顶。
相比之下,另一个皇子,胡亥,虽然年幼,但性格却与陛下颇为相似,果决、聪慧,深得陛下喜爱。
而胡亥的老师,正是赵高!
如果……
如果现在传出陛下病危的消息呢?
如果能想办法,让远在上郡的扶苏,抢在所有人之前,返回咸阳呢?
以扶苏的身份和在朝中旧臣中的声望,只要他振臂一呼,必然能得到大部分人的支持。
到那时,一场夺嫡之争,势必在咸阳爆发!
而赵高,作为胡亥的老师,作为这场风暴的中心,他将如何自处?
他所谓的“仙术”,在皇权更迭这种血淋淋的政治斗争面前,还有用吗?
一个一心辅佐胡亥上位的“仙师”,在其他皇子和朝臣眼中,还是那个不染尘埃的“在世真仙”吗?
不,他会立刻从“神”,变回一个“人”。
一个有欲望,有立场,有野心的窃国权臣!
到那时,他苦心营造的一切“神性”,都将轰然倒塌!
而自己,作为这场大戏的导演,则可以站在幕后,冷静地观察局势,甚至可以联络蒙恬,共同拥立扶苏,以“清君侧”的名义,一举铲除赵高这个心腹大患!
这……是一场豪赌!
赌注,是整个大秦的国运!
赢了,他李斯,将成为拨乱反正的定国元勋,权势更胜往昔。
输了……
李斯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空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输了,不过是满门抄斩,身死族灭!
可若是任由赵高“与君共治天下”,他李斯,以及他背后的整个法家,整个文官集团,早晚也是死路一条!
既然横竖都是死,何不,赌一把大的?!
“来人!”李斯的声音,嘶哑而又亢奋。
一名心腹幕僚推门而入。
“相国大人有何吩-咐?”
李斯走到他面前,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你,立刻亲自去一趟上郡。”
“找到扶苏公子,告诉他,就说……”
李斯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,说出了一句足以让天地变色的话。
“……陛下,病危,恐不久于人世。请公子扶苏,星夜兼程,返回咸阳,主持大局!”
那名幕僚的脸色,“唰”的一下变得惨白,双腿一软,差点瘫倒在地。
“相……相国大人……您……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造反吗?”李斯替他说出了那两个字,随即,他神经质地笑了起来,笑声低沉而又压抑。
“不,我不是要造反。”
“我是要……救这个帝国!”
他猛地抓住幕僚的肩膀,双目赤红。
“你听着!此事,天知,地知,你知,我知!你必须亲自将话带到!若有半点泄露,不光是你,你全家上下,鸡犬不留!”
“办成了,你就是我李斯最大的功臣!未来相位,亦可期!”
巨大的恐惧与巨大的诱惑,在那名幕僚的脸上交织,最终,他咬了咬牙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属下,万死不辞!”
看着幕僚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,李斯缓缓走回书房中央,他捡起地上的那份密报,凑到灯火前。
“嗤——”
竹简,被点燃了。
火光,映照着他那张扭曲而又兴奋的脸。
赵高……你以为你赢了吗?
你赢了战场,但你赢不了朝堂!
你赢了百越,但你赢不了这咸阳宫!
真正的棋局,现在才刚刚开始!
你不是喜欢当“神”吗?
那我就把你,从神坛上,狠狠地拽下来,让你也尝尝,当一个凡人的滋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