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咸阳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。
李斯独自站在相国府的书房内，手中那份密报的灰烬还未完全熄灭，青烟袅袅升起，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。
他派出去的幕僚已经连夜启程，前往上郡传递那个足以颠覆天下的假消息。
一切都已经无法回头。
李斯缓缓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在赌。
赌扶苏会相信那个消息，赌扶苏会星夜兼程赶回咸阳，赌这场突如其来的夺嫡之争能够将赵高从神坛上拉下来。
只要赵高从“在世真仙”变成“权臣”，他就有机会联合蒙恬等人，将这个阉人彻底铲除！
然而——
就在这时，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李斯猛地睁开眼睛，眉头紧皱。
这么晚了，谁会如此焦急地策马入城？
紧接着，更多的马蹄声响起，伴随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喧哗声。
李斯心中一紧，快步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向外望去。
只见咸阳城的主干道上，无数火把突然亮起，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。
百姓们从家中涌出，争相向城门方向奔去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李斯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他立刻转身，对着门外喊道：“来人！”
一名守夜的府兵匆匆赶来。
“外面发生何事？”
“小人也不清楚，只听说好像是有大军入城，百姓们都说是南征的将士凯旋归来了！”
轰！
李斯脑中如遭雷击。
南征的将士？
凯旋归来？
这才过去多久？
从赵高率军南下到现在，前后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！
就算百越真的平定了，这么快就班师回朝？
不对！
不对劲！
李斯来不及多想，立刻披上外袍，快步走出相国府，向着城门方向赶去。
此时此刻，咸阳城的主干道上已经挤满了百姓。
他们手持火把，翘首以盼，议论纷纷。
“听说是赵大人凯旋归来了！”
“真的假的？这才多久啊？”
“千真万确！我表兄在城门守卫，他亲眼看到了军旗！”
“赵大人不愧是仙师！这么快就平定了百越！”
李斯挤在人群中，听着这些议论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很快，远处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。
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，护送着数十辆囚车，缓缓进入咸阳城。
囚车中，关押着数十名披头散发、满身狼狈的百越首领。
他们有的垂头丧气，有的目光呆滞，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桀骜与凶悍。
而在军队的最前方，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。
车帘掀开，露出了赵高那张清秀而又阴沉的面容。
他的目光扫过人群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“赵大人！”
“仙师！”
“赵大人威武！”
百姓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李斯站在人群中，看着那辆马车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。
他输了。
彻彻底底地输了。
赵高不仅平定了百越，而且是以这种近乎神迹的速度，以这种万民拥戴的姿态，回到了咸阳！
这份功劳，这份威望，已经大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！
而自己刚刚派出去的那个幕僚，那个传递假消息的计划……
李斯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。
他赌输了。
不，他连赌的机会都没有。
因为赵高，根本没有给他任何机会。
就在这时，赵高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人群中的李斯身上。
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。
赵高的嘴角勾起一抹更加诡异的笑容，随后，他微微点了点头，像是在打招呼，又像是在宣告胜利。
李斯浑身一颤，脸色惨白。
他转身，踉踉跄跄地挤出人群，向着相国府的方向逃去。
他必须立刻把那个幕僚追回来！
否则，一旦扶苏真的赶回咸阳，一切都完了！
……
章台宫。
嬴政早已得到了赵高凯旋的消息。
他没有睡觉，而是穿着常服，站在宫殿的台阶上，遥望着城门的方向。
当赵高的马车出现在视线中时，嬴政的眼中闪过一抹狂热的光芒。
“来了……”
他低声喃喃自语。
“朕的仙师，回来了……”
很快，赵高在韩信等人的护送下，来到了章台宫外。
他下了马车，整理了一下衣袍，随后大步走进宫殿。
嬴政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赵高，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笑容。
“真人，辛苦了。”
赵高单膝跪地，恭敬地行礼。
“臣不辱使命，百越已平。”
“好！好！好！”
嬴政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，随后亲自走下台阶，将赵高扶起。
“真人此番功劳，朕已无以为报。”
“这是臣应该做的。”
赵高的语气谦卑，但眼中却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得意。
嬴政拉着赵高的手，将他带进宫殿内，随后挥退了所有宫人。
偌大的章台宫内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“真人，朕有一事相求。”
嬴政突然开口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恳切。
赵高心中一动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朕……想要长生。”
嬴政盯着赵高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真人既然有仙法，能否……助朕一臂之力？”
赵高沉默了片刻，随后缓缓开口。
“陛下，长生之道，并非一朝一夕可成。”
“臣虽有些许仙缘，但也不敢妄言能让陛下立刻长生不老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赵高话锋一转。
“臣倒是可以为陛下炼制一些延年益寿的丹药，同时传授陛下一些养生之法。”
“假以时日，或许能让陛下寿比南山。”
嬴政的眼中顿时迸发出炙热的光芒。
“真的？”
“臣不敢欺瞒陛下。”
赵高的语气诚恳。
“不过，炼制丹药需要大量的珍稀材料，还需要一个清净之地。”
“臣建议，在骊山修建一座炼丹房，专门用来为陛下炼制仙丹。”
嬴政毫不犹豫地点头。
“好！朕立刻下旨，让工部全力配合！”
“多谢陛下。”
赵高再次行礼。
嬴政看着赵高，眼中充满了信任与依赖。
“真人，朕这一生，灭六国，统一天下，建立了前无古人的功业。”
“但朕不甘心，朕不想死。”
“朕要看着这个帝国，千秋万代，永世长存。”
“而这一切，都要仰仗真人了。”
赵高低着头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臣，定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……
相国府。
李斯焦急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。
他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追那个幕僚了，但不知道能不能追上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相国大人！不好了！”
一名府兵匆匆赶来，脸色惨白。
“何事如此慌张？”
“宫里来人了！说是陛下传召您立刻入宫！”
李斯心中一沉。
这个时候传召他入宫？
难道……
难道赵高已经向陛下告状了？
不......不可能。
赵高刚刚回来，应该还没有时间。
李斯强行镇定下来，整理了一下衣冠，随后跟着那名宫中侍卫，向着章台宫赶去。
当他走进章台宫时，发现嬴政正坐在龙椅上，而赵高则站在一旁，面带微笑地看着他。
“臣李斯，参见陛下。”
李斯跪地行礼。
“李斯，你来了。”
嬴政的语气平静，听不出喜怒。
“朕今日召你来，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。”
李斯心中忐忑，不敢抬头。
“真人此番平定百越，功劳盖世。”
“朕决定，封真人为‘护国大将军’，总领天下兵马。”
“同时，赐真人咸阳城外千亩良田，黄金万两。”
轰！
李斯脑中一片空白。
护国大将军？
总领天下兵马？
这……这是要让赵高彻底掌控军权啊！
“另外，朕还决定，在骊山修建一座‘长生殿’，由真人主持，专门为朕炼制仙丹。”
“此事，由工部全力配合，不得有误。”
嬴政说完，目光落在李斯身上。
“李斯，你身为丞相，此事就由你负责监督。”
李斯浑身僵硬，半晌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“好，退下吧。”
李斯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退出了章台宫。
当他走出宫殿时，双腿一软，差点瘫倒在地。
他输了。
彻彻底底地输了。
赵高不仅掌控了军权，还获得了嬴政无条件的信任。
而自己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，却无能为力。
“相国大人，您没事吧？”
一名随从连忙上前搀扶。
李斯摆了摆手，踉踉跄跄地向着相国府走去。
他现在只希望，那个幕僚还没有把假消息传到扶苏那里。
否则……
否则他李斯，就真的万劫不复了。
……
与此同时，上郡。
一名风尘仆仆的男子，骑着快马，疾驰在通往上郡的官道上。
他正是李斯派出去的那名幕僚。
而在他身后不远处，另一队快马也在疾驰。
那是李斯派去追他的人。
“快！一定要追上他！”
领头的侍卫大喊。
然而，那名幕僚的马术显然更胜一筹，双方的距离越拉越远。
很快，那名幕僚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“该死！”
领头的侍卫狠狠地一拳砸在马鞍上。
他们，追不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