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,李府。
书房内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李由死死盯着桌案上那一堆几乎可以称之为废纸的卷宗,双拳紧攥,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
他派人暗中调查了数日,耗费了无数钱财和人情,可得到的结果却只有一个——空白。
赵高这个人,仿佛真的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,没有过去,没有来历,干净得令人发指。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
李由终于无法抑制心中的狂怒,一拳狠狠砸在坚实的木桌上,震得笔墨纸砚一阵跳动。
他心中的刺,是父亲李斯的死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父亲是被构陷的,而那个幕后黑手,就是如今被陛下奉为“仙师”的赵高。
可他没有证据。
权势滔天的“仙师”,与一个戴罪之臣的儿子。
这对比何其讽刺,何其绝望。
但他不甘心。
李氏满门忠烈,岂能蒙此不白之冤!
“赵高……”李由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,“我一定要把你从天上,拽下来!”
就在这时,一阵极轻的叩门声响起。
“大人。”门外是心腹家臣压低的声音,“有客来访,说……能解大人心头之忧。”
李由猛地抬头,眼底的血丝让他看起来有些狰狞。
“不见!”
他现在哪有心情见客。
“他说,他带来了令尊的遗物。”
家臣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李由的身体骤然僵住,几乎是瞬间便出现在门后,一把拉开了房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男人,整个人都藏在阴影里,气息沉寂。
“东西呢?”李由声音沙哑。
男人没有说话,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玉佩,递了过去。
李由在看到玉佩的瞬间,呼吸都停滞了。
这枚玉佩,是当年他弱冠之礼时,父亲李斯亲手为他戴上的,后来父亲入狱,此物便不知所踪。
这是李斯最珍视的物品之一!
“你是谁?”李由握紧玉佩,那熟悉的温润触感让他指尖都在颤抖。
“一个想让赵高死的人。”黑衣人终于开口,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李大人,赵高在骊山藏匿了构陷令尊的铁证,包括伪造的来往书信,以及……人证。”
“人证?”李由心头狂震。
“一个当年参与伪造书信的笔迹匠人,被他藏在了骊山一处废弃矿洞内。”
“他用此人的家人性命相要挟,令其为自己所用。只要找到他,令尊的冤屈便可昭雪天下!”
李由呼吸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。
玉佩是真的,那么这消息……
他死死盯着对方:“我凭什么信你?这可能是赵高的陷阱!”
“当然是陷阱。”
黑衣人的回答,让李由始料未及。
“赵高已经察觉到您在调查他,所以他布下了这个局,等着您钻进去。”
“他笃定您报仇心切,只要抛出这个诱饵,您就一定会咬钩。”
“那你为何还要告诉我?”李由的眼神愈发锐利,试图看穿对方的伪装。
“因为……”黑衣人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张被火烧伤、扭曲可怖的脸,“我的妻儿,就是被赵高灭口的匠人全家!我侥幸逃过一劫,活着,就是为了拉他一起下地狱!”
“我知道一条赵高自己都不知道的密道,可以绕过他的布置,直捣黄龙!”
“这是一场豪赌,李大人。赌赢了,你为父报仇,我为家人雪恨。赌输了,不过是早死晚死罢了。您……敢赌吗?”
那张可怖的脸,那双被仇恨填满的眼睛,像一团火焰,瞬间点燃了李由心中压抑的所有不甘与怒火。
退一步,是眼睁睁看着仇人逍遥法外,家族蒙冤。
进一步,或许是万丈深渊,但也可能是唯一撕开黑幕的机会!
李由缓缓收紧了握着玉佩的手指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赌!”
……
与此同时,赵高府邸。
张胜躬身而立,神情恭敬。
“主人,鱼已经咬钩了。”
赵高正端着一盏茶,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却没有丝毫意外。
“他信了?”
“信了。那枚玉佩,还有属下编造的身世,足以让他放下所有戒心。”张胜的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,“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,引他入局的‘苦主’,正是奉了您的命令前去灭口的属下。”
“很好。”赵高放下茶盏。
“斩草要除根,李斯这根老草虽然除了,但李由这颗新芽,留着始终是个隐患。”
“今夜过后,世上再无李由。”
赵高走到窗边,目光投向骊山的方向,眼神幽深。
“让他死得‘体面’一些。就说是追查父亲死因,误入废弃矿洞,不幸遭遇塌方而死。”
“这个理由,比畏罪自杀,更能让陛下相信,也更能让天下人……惋惜。”
张胜心领神会:“属下明白,一个为父申冤的孝子,更能博取同情,也更能凸显出他查错了方向的‘愚蠢’。”
“去吧。”赵高挥了挥手,“把戏做全套,别留下任何破绽。”
“遵命!”
张胜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赵高负手而立,夜风吹动他的衣袍。
李由,你以为你是在为父报仇?
不,你只是我彻底掌控朝堂,献给嬴政的一份“大礼”而已。
……
子时,骊山东麓。
李由带着几名心腹,在黑衣人的带领下,钻入了一条极其隐蔽的裂缝。
道路崎岖难行,但确实绕过了明面上的所有暗哨。
最终,他们从矿洞内部一处塌陷的通风口,进入了主矿道。
“就是前面那个石室!”黑衣人指向深处。
李由给心腹们打了个手势,众人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。
石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微弱的火光,还能隐约听到人声。
李由心中一喜,难道人证真的在此?
他猛地推开石门,厉声喝道:“不许动!”
然而,石室内的景象却让他如遭雷击。
石室中央,并非什么被囚禁的匠人,而是一堆早已准备好的棺木!
几个穿着赵高府上护卫服饰的人正围着棺木,看到冲进来的李由,先是一愣,随即发出了惊恐的尖叫。
“有刺客!”
“李由要杀人灭口!”
不好!中计了!
李由脑中警铃大作,第一个念头就是撤退!
可他刚一转身,那名带路的黑衣人——张胜,已经堵住了门口,脸上挂着狰狞的冷笑。
“李大人,既然来了,就安心上路吧!”
“轰隆——!”
一声巨响,头顶的巨石混合着泥土轰然砸下,瞬间封死了整个石室!
紧接着,四周墙壁的暗格中,无数淬毒的弩箭铺天盖地而来!
“保护大人!”
心腹们嘶吼着,用身体组成人墙,却在瞬间被射成了血肉模糊的刺猬。
“赵高!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
李由目眦欲裂,发出绝望的咆哮。
回应他的,是角落里被点燃的引线,一股黄绿色的毒烟迅速弥漫开来。
李由的力气在迅速流失,意识渐渐模糊。
临死前,他仿佛又看到了父亲的脸。
“父亲……孩儿……无能……”
黑暗,彻底吞噬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