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咸阳城,仙师府。
这座由始皇帝御赐的府邸,坐落在全城最显赫的位置,占地数十亩,殿阁连云,其规制甚至隐隐僭越了王侯。
府门前,两尊巨大的青铜麒麟镇守,筋肉虬结,目露凶光。门匾上“仙师府”三个擘窠大字,乃嬴政亲笔,笔锋浸透着帝王的霸道与恩宠,在日光下流淌着刺目的金芒。
赵高负手立于府内空旷的演武场上。
他正在熟悉那股新生的力量——“龙威”。
一个念头。
一股无形无质,却重如山岳的威压,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!
演武场角落里侍立的几名护卫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,膝盖一软,竟是不由自主地“扑通”跪倒,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石板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一名护卫的牙关在剧烈地打颤,冷汗浸透了背脊。
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撕扯出来,灵魂都在战栗。
赵高缓缓收回了那股威压。
跪伏的几人顿时如溺水者重获空气,瘫在地上,胸膛剧烈起伏,贪婪地喘息着。
“尚可。”
赵高对这力量的霸道程度,还算满意。
他甚至有种感觉,若是全力施为,能将心志稍弱的人直接震碎心神,吓成痴傻。
“大人。”
心腹张胜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,迅速而沉稳。
“十八公子胡亥,正在府外求见。”
“胡亥?”
赵高眼帘微抬,这个名字在他舌尖绕了一圈。
“他来做什么。”
“属下不知,”张胜躬身道,“但看他姿态放得很低,言辞恳切,似乎确有要事。”
赵高沉默了片刻。
这条鱼,比自己预想中上钩得更快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不多时,身着华贵锦袍的胡亥快步走入演武场,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,将皇子的骄矜藏得严严实实。
“老师!”
胡亥一见赵高,便是一个九十度的大礼。
“学生拜见老师!”
赵高转过身,平静地注视着他,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,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。
“十八公子今日怎会得闲,来我这偏僻府邸?”
“老师说笑了,学生对老师的敬仰之心,如滔滔江水,”胡亥直起身,笑容不减,“只是素日不敢叨扰老师清修。今日恰逢空闲,特来向老师请安。”
赵高不置可否,未发一言。
他越是平静,胡亥心中就越是忐忑。
这位老师如今圣眷正浓,权势滔天,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可以随意使唤的宫中宦官了。
胡亥肚子里那点九曲回肠,在赵高面前,无异于三岁孩童的把戏。
无事不登三宝殿。
果然,在几句干巴巴的问候后,胡亥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老师,学生心中有一困惑,百思不得其解,想向老师请教。”
“讲。”
赵高吐出一个字,言简意赅。
胡亥凑近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被风听了去。
“老师,父皇他……近来对大哥扶苏,是否已生厌弃之心?”
来了。
赵高眼底深处,一缕幽光悄然掠过。
这条贪婪的幼龙,终于要张开他稚嫩的爪牙了。
“公子何出此言?”赵高反问,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学生也是听宫里人私下议论,”胡亥的声线里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,“前些时日,大哥擅离上郡防线,星夜回京,欲向父皇进谏。父皇却龙颜大怒,直接下令将其禁足于府。学生斗胆猜测,父皇对大哥的所作所为,已是失望透顶。”
赵高缓步走到一旁的石桌前,提起茶壶,给自己斟了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。
茶香袅袅。
“公子问这些,究竟是想知道什么?”
胡亥喉结滚动了一下,牙关一咬,索性豁了出去。
“学生想知道……父皇,可会废黜大哥的太子之位?”
他死死盯着赵高的背影,又补充了一句,声音因贪婪而变形。
“若大哥被废,那这储君之位……将落于谁家?”
赵高端起茶杯,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,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。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胡亥身上。
“你觉得呢?”
胡亥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炙热的渴望,再也无法掩饰。
“学生以为……当是学生!”
“论及长幼,学生虽非长子,却是父皇最疼爱的儿子!论及亲近,学生常年伴驾左右,最能体会父皇之心意!”
赵高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,嘴角牵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。
“十八公子,你的野心,很大。”
胡亥闻言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脸色骤变,连连摆手。
“老师误会!学生绝无野心,学生只是……只是想为父皇分忧!”
他急切地辩解道:“大哥扶苏生性仁懦,与那些腐儒为伍,若他登基,我大秦的铁血霸业,岂不要毁于一旦?学生正是为此忧心,才……”
“才想取而代之?”
赵高替他说完了后半句。
胡亥瞬间噤声,低下头,不敢再与赵高对视。
赵高踱步上前,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力道不重,却让胡亥浑身一僵。
“十八公子,在我面前,不必伪装。”
“你想当太子,这个念头,我知晓。”
“而且,我能帮你。”
胡亥猛地抬头,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狂喜。
“老师……当真愿意助我?”
“为何不?”赵高反问,语气理所当然,“你是我赵高的学生,我不帮你,帮谁?”
他话音一转,带上了一丝冷意。
“况且,扶苏此人,的确不配为储君。他太过仁慈,而仁慈,是帝王最大的软弱。大秦的江山交到他手上,只会分崩离析。”
“所以,你比他更合适。”
胡亥激动得身体都在发抖,血液冲上头顶。
“多谢老师!学生此生,定不负老师厚望!”
赵高摆了摆手,示意他冷静。
“谢我尚早。”
“我帮你,但你,必须成为我手中最听话的刀。”
胡亥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俯首。
“老师但有吩咐,学生万死不辞!只要能坐上那个位置,学生的一切,都是老师的!”
赵高露出了满意的神色。
“很好。”
“从今日起,你要做的,有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在你的父皇面前,收起你的小聪明,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要孝顺、都要恭谨。让他觉得,你才是那个最贴心、最可靠的儿子。”
“第二,去结交朝臣,尤其是那些被扶苏和儒生集团排挤的法家、军功大臣。将他们,变成你的羽翼。”
“最后,”赵高凑到胡亥耳边,声音轻如鬼魅,“学会等。像一条潜伏在深渊里的毒蛇,在最关键的时刻,才亮出你的毒牙。在此之前,收敛你所有的锋芒。”
“父皇,需要一个稳重的继承人,而不是一个急不可耐的野心家。”
胡亥连连点头,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。
“学生,谨遵老师教诲!”
赵高挥了挥手。
“去吧。记住,我们今日的谈话,天知,地知,你知,我知。”
“学生明白!”
胡亥恭敬地再次行礼,才按捺着内心的狂喜,转身退去。
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张胜从阴影中走出。
“大人,您当真要扶持胡亥?”
赵高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。
“扶持?”
“不,是豢养。”
“胡亥此人,贪婪、愚蠢,却又野心勃勃,是最好控制的傀儡。他若为太子,乃至为帝,这大秦的万里江山,便与我掌中之物无异。”
“到那时,谁是君,谁是臣,还重要吗?”
张胜闻言,心头巨震,看向赵高的眼神充满了敬畏。
“大人深谋远虑,属下拜服!”
赵高不再理会他,转而问道:“徐福那边,如何了?”
“回大人,丹药已在炼制。只是那徐福,似乎心有不甘,多有推脱。”
“不甘?”赵高眼中寒芒一闪,“他有什么资格不甘?去告诉他,丹药若成,他可活。若敢耍半点花样,我会让他明白,什么叫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“是。”
张胜领命退下。
赵高独自站在演武场中央,目光穿透层层宫阙,望向那座至高无上的宫殿。
嬴政,你的时间,不多了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咸阳宫,麒麟殿。
嬴政半倚在龙椅上,面色阴沉如水。
他面前的地面上,跪着一排瑟瑟发抖的太医,殿内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“废物……通通都是废物!”
嬴政的声音沙哑,充满了暴躁的怒意。
“朕的身体,朕自己不清楚吗?头晕乏力,胸中时常如磐石压顶!你们却只会说风寒体虚,找不到病因?”
“那朕,要你们这群只会开补药的庸医何用!”
为首的太医令吓得魂不附体,额头磕得邦邦作响。
“陛下息怒!臣等无能……臣等再为陛下会诊,定能……定能找出症结!”
“滚!”
嬴政抓起案上的一卷竹简,狠狠砸了过去。
太医们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大殿。
嬴政疲惫地按着刺痛的太阳穴,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正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。
难道……朕真的要向天命低头了?
就在这时,一个熟悉的脚步声响起。
“陛下。”
赵高走了进来,姿态一如既往的恭敬谦卑。
看到他,嬴政烦躁的脸色才稍稍缓和。
“赵爱卿,你来得正好。”
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“朕的长生仙丹,”嬴政的声音透着一股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,“究竟炼得如何了?”
赵高从容不迫地答道:“回陛下,真正的长生仙丹,汇集天地灵气,非一朝一夕可成。不过,臣已用部分药材,先行炼制出一批‘固本培元丹’。”
“此丹虽无长生之效,却可为陛下调理龙体,固本培元。待龙体恢复鼎盛,再服真正的仙丹,方能事半功倍,一举功成。”
嬴政黯淡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。
“好!好一个固本培元!快,呈上来!”
赵高从怀中取出一个温润的玉瓶,双手奉上。
嬴政一把夺过,迫不及待地倒出一粒赤色丹丸,直接吞服。
丹药入喉,并未有想象中的清凉,反而化作一股灼热的暖流,瞬间冲向四肢百骸!
那股盘踞在体内的虚弱与阴冷,仿佛被这股热流一扫而空,嬴政只觉得精神前所未有的健旺,连眼前的世界都清晰了几分。
“好!神效!真乃神药!”
嬴政大喜过望,站起身,一把拉住赵高的手。
“赵爱卿,你果然是朕的仙师!朕的长生大业,就全靠你了!”
“臣,定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赵高垂下眼帘,掩去其中的讥诮与冰冷。
神药?不过是虎狼之药罢了。
这丹丸能激发人体潜能,制造精力充沛的假象,但其药性霸道,实则是在透支嬴政本就亏空的龙体。
饮鸩止渴,莫过于此。
他吃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
就在此时,一名内侍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,跪倒在地。
“陛下!急报!北方八百里加急!”
嬴政眉头一皱:“何事惊慌?”
“匈奴……匈奴大军撕毁盟约,悍然南下,已兵临长城!”
“什么?!”
嬴政刚刚好转的脸色瞬间铁青,帝王的煞气轰然爆发。
“一群草原蛮夷,也敢犯我大秦天威!”
“传朕旨意!命上郡蒙恬,即刻尽起大军,给朕将匈奴……彻底打残!”
那内侍颤抖着说道:“陛下……蒙恬将军的兵符,此前已上缴……”
嬴政这才想起,为了表示对赵高的绝对信任,他已将调动北方军团的兵符,赐给了赵高保管。
他看向赵高。
“赵爱卿,依你看,此事当如何处置?”
赵高沉吟数息,心中早已有了计较。
“陛下,蒙恬将军乃当世名将,由他北上抗击匈奴,自是万全之策。”
他话锋一转。
“不过,蒙将军常年在外,手握重兵,不得不防。臣以为,可遣一员信得过的监军随行。如此,既可让蒙将军在前线放手施为,亦可确保军权牢牢掌控在陛下手中。”
嬴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。
“此言有理。监军人选……”
赵高微微一笑,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人名。
“臣举荐,韩信将军。”
“韩信将军虽年轻,却屡有战功,对陛下更是忠心耿耿,由他担任监军,再合适不过。”
嬴政思索片刻,点头允准。
“好,就依爱卿所言!”
“传令,以韩信为监军,持兵符,即刻赶赴上郡,节制蒙恬,北击匈奴!”
“臣,遵旨。”
赵高躬身领命,心中一盘大棋,又落下了关键一子。
蒙恬与韩信,一老一少,一尊一卑,派去北疆,既能消耗蒙恬的嫡系兵力,又能让韩信这把未来的刀,在军中建立起足够的威望。
一石数鸟。
所有的一切,都在按照他的剧本,分毫不差地进行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