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人,一碗水?
这是何等荒诞的证明之法?
满朝文武的脑子,彻底被赵戈搅成了一锅粥。
就连城府深沉如丞相李斯,眉头也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御座之上,嬴政敲击扶手的手指停顿了。
他那堪比深渊的眼眸里,第一次真正映出了赵戈的身影,兴致被彻底勾起。
“说下去。”
赵戈再次叩首,声音平稳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,波纹扩散至大殿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回陛下,我曾于梦中得仙人托梦,窥得万物生克之理。”
“此丹药之毒,源于数种金石之物强行熔炼,其性至阳至烈,遇水则毒性激发。”
他说话间,眼角余光瞥过卢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。
“只需取一死囚。”
“将丹药研磨成粉,以清水灌服。”
“不出半刻钟。”
“此人,必将七窍流血,脏腑糜烂而亡!”
“此为,证一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章台宫内响起一片整齐的抽气声,仿佛空气都被抽干了。
好狠!
好直接的法子!
竟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用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来试药!
这血腥到极致的提议,从这个眉目清秀的少年口中说出,形成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诡异反差。
赵福的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,他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带进宫的不是什么祥瑞,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恶鬼!
卢生的心脏,则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,猛地沉入冰窖。
他炼制的丹药,确实含有大量的丹砂、水银!
其毒性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他一直用“仙家圣物,凡躯无福消受”的鬼话来蒙骗嬴政。
可若真当着陛下的面,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被毒死……
那个画面,光是想一想,就让他亡魂皆冒!
“荒谬!”
卢生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,声音却透着纸一样的脆弱。
“仙丹乃为陛下这等真龙天子所炼,区区死囚的凡俗之躯如何能承受?药力过猛,爆体而亡,理所当然!这如何能证丹药有毒!”
他脑子转得飞快,瞬间找到了看似无懈可击的借口。
队列中,他的党羽立刻附和。
“卢仙师所言极是!凡人服仙丹,本身就是亵渎!”
“此法不妥,绝不可信!”
赵戈对这一切置若罔闻,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。
“仙师所言,确有几分道理。”
他竟先点头赞同,随即,话锋陡然转厉!
“那么,我便说这证二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,如两道利剑,再次直刺丹陛之上的嬴政。
“陛下,我方才斗胆言及您的三处隐疾,仙师斥之为妖术。”
“敢问仙师,您既能为陛下炼长生仙丹,想必对陛下的龙体了如指掌。”
“仙师可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说出陛下龙体除了那三处之外的,第四处‘异样’?”
赵戈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砸在卢生的心口!
“若仙师能说出,便是我妖言惑众!我愿受千刀万剐,绝无怨言!”
“若仙师说不出……”
赵戈的声音陡然拔高,响彻大殿,掷地有声!
“那便证明,仙师对陛下的龙体根本一无所知!一个连陛下龙体安危都摸不清的方士,他炼出的长生药,陛下,您敢吃吗?!”
这一问,如晴天霹雳!
他根本不与卢生辩论丹药,而是直接釜底抽薪,质疑他“仙师”的资格!
你不是仙师吗?
你不是比我这“妖人”更懂陛下吗?
你说啊!
卢生整个人僵在原地,汗出如浆,瞬间浸透了朝服。
说?
他说个屁!
他若真有那通天的本事,何至于用水银炼丹来赌命?
他只能说些“陛下龙体康健,操劳过度”的场面废话,可这些废话,与赵戈刚才那精准到症状的“诊断”一比,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!
若是胡编一个……
万一错了,那就是欺君!是死罪!
一瞬间,卢生被彻底钉死在了原地,进退无路。
他求助地望向那些同党,可此时此刻,那些人全都低下了头,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,谁敢与他对视?
谁敢去猜皇帝的病?
御座之上,嬴政眼中的深渊,仿佛又深邃了几分。
赵戈的两个“证明”,一个比一个毒辣。
第一个,用人命验丹,直指丹药的本质。
第二个,用圣体考校,直指卢生身份的真伪。
这是阳谋。
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逼着卢生自己撕下“仙师”的画皮,承认自己是个骗子。
嬴政的心,第一次对卢生产生了冰冷的、实质性的怀疑。
因为赵戈说对了。
分毫不差。
而他倚重的“仙师”卢生,却只会歌功颂德,对此一无所知。
谁忠谁奸,谁真谁假?
“陛下……”
卢生感受到了嬴政视线中那刺骨的寒意,吓得三魂去了七魄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此子……此子巧舌如簧,他……”
他已经语无伦次。
赵戈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。
在他眼中,卢生已经是具尸体了。
他缓缓地,对着丹陛之上,行了第三次叩首大礼。
“陛下,我之所言,句句属实。”
“我这双眼睛,便是上天赐予大秦,为陛下扫清长生路上魑魅魍魉的祥瑞!”
“我恳请陛下,给我一个机会,也给大秦,一个机会!”
他抬起头,一字一顿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荡回响。
“以死囚,试药!”
这一刻,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阶下囚。
他是一个手握真理,向整个旧日秩序宣战的逆命之人!
嬴政那双洞悉世事的眸子,死死锁在赵戈的脸上。
那目光如有实质,要将赵戈从骨到皮,彻底剖开。
时间,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。
许久。
一个比金石更冷硬,比寒冰更无情的字,从帝王口中吐出。
“准。”
一字落下,如天宪昭告。
“传朕旨意,提一名死囚上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