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如刀,卷起漫天风雪,狠狠地刮在广袤的上郡大地上。
连绵不绝的营帐,如同一片灰白色的森林,在苍茫的天地间铺展开来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这里,便是大秦帝国最精锐的北方军团驻地。
中军大帐,温暖如春。
巨大的铜制火盆里,上好的兽炭烧得通红,将帐内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。
主位上,蒙恬身披厚重的黑色熊皮大氅,正襟危坐。
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看不出丝毫表情,唯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,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芒。
他的下方,左右两侧,分列着十几员北方军团的高级将领。
王离、苏角、李信……每一个名字,都代表着赫赫战功,每一个人的身上,都散发着浓烈的铁血煞气。
此刻,这些平日里骄横惯了的将军们,却都默不作声,帐内的气氛压抑得有些不同寻常。
他们在等一个人。
一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,此刻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的人。
“报——”
帐外传来一声悠长的通传。
“监军韩信,已至辕门!”
来了!
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。
蒙恬放在膝上的手指,无意识地蜷曲了一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,沉声吐出两个字:“让他,进来。”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。
很快,帐帘被掀开,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倒灌而入,让帐内的温度骤然一降。
一个挺拔的身影,逆着风雪,踏入了这座代表着大秦军方最高权力的中军大帐。
来人正是韩信。
他身着一套崭新的监军官服,玄色的袍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,腰间佩着御赐的长剑,显得英武不凡。
一路风尘仆仆,但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,脸上没有丝毫怯意,只有一片沉静。
他走进大帐,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众位将军,最后,落在了主位上的蒙恬身上。
没有丝毫犹豫,韩信上前一步,对着蒙恬标准地行了一个军礼。
“末将韩信,奉陛下旨意,前来军中担任监军,参见蒙恬大将军!”
他的声音清晰而洪亮,不卑不亢,回荡在寂静的大帐之中。
蒙恬的眼睛微微眯起,仔细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
很年轻,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。
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,却不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。
“韩监军,一路辛苦。”蒙恬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赐座。”
立刻有亲兵搬来一张坐席,放在了众将的末尾。
这个位置,充满了羞辱的意味。
监军,虽无领兵之权,但地位超然,代表着皇帝亲临。
按理,他的位置应该仅次于主帅蒙恬。
可现在,他却被安排在了所有将军的最后面。
这,就是蒙恬给他的第一个下马威。
在座的将军们,嘴角都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。
他们倒要看看,这个赵高派来的“钦差大臣”,要如何应对。
然而,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,韩信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半点不满。
他仿佛没有察觉到这其中的意味,坦然地道了一声“谢大将军”,便径直走到末席,安然坐下。
既不抗议,也不辩解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这种反应,反倒让准备看好戏的众将,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说不出的憋闷。
蒙恬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
有点意思。
“韩监军初来乍到,对军中事务想必还不熟悉。”蒙恬端起茶杯,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,“今日召集众将议事,主要是商讨如何应对南下的匈奴大军。监军,可旁听。”
“旁听”二字,咬得极重。
这是第二个下马威。
言下之意,军事决策,你一个外行,没有插嘴的资格,在边上听着就行了。
韩信依旧面色平静,微微颔首:“末将遵命。”
看到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脾气最火爆的副将王离,终于忍不住了。
王离是名将王翦之孙,王贲之子,将门虎子,一向眼高于顶。
他早就看这个靠着“阉党”上位的监军不顺眼了。
“大将军!”王离猛地站起身,对着蒙恬一抱拳,“末将以为,匈一小撮蛮夷,竟敢犯我大秦天威,无需多言,直接尽起大军,与他们决一死战!末将愿为先锋,三日之内,必取匈奴单于首级,献于帐下!”
他的话音刚落,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。
“王将军说的是!跟那帮蛮子废什么话,打就是了!”
“我大秦铁骑,天下无敌!定要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!”
“大将军,下令吧!”
一时间,帐内群情激奋,喊杀声震天。
这看似是在向蒙恬请战,实则,是在向韩信示威。
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韩信:这里,是我们的地盘,我们只听大将军的。你一个外人,靠边站!
蒙恬没有说话,只是用眼角的余光,瞥向末席的韩信。
他想看看,面对这股由三十万大军的赫赫战功凝聚而成的滔天大势,这个年轻人,是否还能保持镇定。
韩信依旧坐得笔直。
他没有理会那些叫嚣的将军,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挂在帐内中央的巨大军事地图。
那上面,用朱砂和墨线,详细标注了长城内外的地形、关隘,以及已探明的匈奴大军动向。
他的手指,在空气中轻轻划动,仿佛在进行着无声的推演。
过了许久,就在帐内的喊杀声渐渐平息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时,他才缓缓地抬起头。
“大将军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,“末将,反对。”
三个字,如同三块巨石,狠狠地砸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整个大帐,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。
反对?
你一个旁听的,有什么资格反对?
王离更是气得脸色涨红,怒视着韩信:“韩监军,你这是什么意思?我等在商议军国大事,你一个监军,莫非还想插手指挥不成?”
“王将军误会了。”韩信站起身,不疾不徐地走到地图前。
“我并非要插手指挥。只是作为监军,我有责任提醒大将军,任何可能危害我大秦将士性命的决策,都必须慎之又慎。”
他伸出手指,点在地图上的一处。
“根据情报,匈奴此次南下,集结了近二十万控弦之士,号称四十万大军,其主力,正陈兵于此地——头曼城一线。”
“而王将军提议的,是尽起大军,正面决战。”
韩信的目光转向王离,变得锐利起来。“敢问王将军,我军兵力三十万,匈奴号称四十万,即便有水分,兵力也与我军不相上下。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,选择在平原上与擅长骑射、机动性极强的匈奴骑兵正面硬撼,胜算几何?”
“这……”王离一时语塞。
他虽勇猛,却非无谋之辈。他当然知道,与匈奴打阵地决战,并非上策。
“即便胜了,也必是惨胜!”韩信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大秦将士的性命,何其宝贵?岂能为了将军一人的匹夫之勇,就平白折损在沙场之上!”
“你!”王离被说得面红耳赤,勃然大怒,“你敢说我逞匹夫之勇?”
“难道不是吗?”韩信毫不退让,气势反而越来越盛,“兵者,诡道也。不战而屈人之兵,方为上策。像你这般只知猛冲猛打,与一介武夫何异?!”
“放肆!”
“大胆!”
“竟敢侮辱王将军!”
帐内众将纷纷拍案而起,怒斥韩信。
一股股惊人的杀气,从四面八方,朝着韩信碾压而去。
寻常人若是被这么多身经百战的将军用杀气锁定,恐怕早已吓得瘫软在地。
但韩信,却依旧站得笔直。
他的眼神,甚至比这些久经沙场的将军们,更加冰冷,更加坚定。
因为他知道,他背后站着的是谁。
“够了。”
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,主位上的蒙恬,终于开口了。
他缓缓站起身,一股比帐内所有将军加起来还要恐怖的威压,轰然散开。
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帅威!
帐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蒙恬一步一步,走到韩信面前。他比韩信高出半个头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,眼神犹如实质,仿佛要将韩信从里到外看个通透。
“韩监军,你说,不该决战。那依你之见,又该当如何?”
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们知道,这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如果你只是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,那么,等待你的,将是无情的驱逐和羞辱。
韩信迎着蒙恬那山岳般的压力,平静地抬起手,指向地图上的另一处。
“匈奴大军,看似势大,实则有一个致命的弱点——后勤。”
“他们四十万大军的人吃马嚼,全靠后方千里迢迢地转运。只要我们能切断他们的粮道,不出半月,敌军必不战自乱。”
蒙恬的瞳孔,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这个战术,他当然想到了。这也是对付游牧民族最有效的战术。
但他没想到,这个年轻人,竟然也能一眼看破。
“说下去。”
“匈奴的粮道,必经此地——阴山古道。”韩信的手指,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,“此地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我们只需派出一支精锐奇兵,绕道千里,奔袭此地,筑起壁垒,便可将匈奴大军的命脉,牢牢握在手中。”
“千里奔袭?”王离忍不住冷笑一声,“说得轻巧!阴山古道沿途,皆是匈奴的游骑哨探,我大军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去?一旦被发现,这支奇兵,必将陷入重围,全军覆没!”
“所以,这支奇兵,不能从正面绕。”韩信的嘴角,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。
他的手指,猛地向上移动,点在了长城之外,一片广袤的,被标记为“不毛之地”的区域。
“我们要从这里走——狼居胥山!”
“什么?!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!
连一直不动声色的蒙恬,脸上都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。
“不可能!”蒙恬断然否决,“狼居胥山以北,是茫茫戈壁,风雪连天,人迹罕至!自古以来,便是我中原军队的禁区!派兵进入,无异于自寻死路!”
“没错,那里是禁区。”韩信的眼中,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,“正因为是禁区,所以匈奴人,也绝不会想到,我们会从那里出现!”
“兵法云,出其不意,攻其不备!这,才叫奇兵!”
“只要我们能克服戈壁的艰险,一旦出现在阴山古道,便如天降神兵,匈奴人必将措手不及!”
整个大帐,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韩信这个天马行空,却又似乎蕴含着一丝可行性的疯狂计划,给彻底镇住了。
从死亡禁区中穿行,给予敌人致命一击……
这是何等的大胆!何等的魄力!
蒙恬死死地盯着韩信,仿佛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。
他原本以为,这只是赵高派来监视自己的一个眼线,一个傀儡。
却没想到,此人的胸中,竟藏着如此惊世骇俗的韬略!
“计划虽好,但太过冒险。”许久,蒙恬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,“粮草如何解决?戈壁中的方向如何辨别?万一遇到暴风雪,又当如何?”
一连串的问题,直指这个计划最核心的难点。
韩信却仿佛早有准备,从容不迫地答道:“回大将军,粮草,可令士兵携干粮,轻装简行。方向,可于夜间观星而辨。至于风雪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直视着蒙恬的眼睛。
“慈不掌兵。为将者,岂能因畏惧伤亡,而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?若大将军不敢冒此风险,那末将,愿亲自率领这支奇兵前往!”
“你?”蒙恬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疙瘩。
“末将愿立军令状!”韩信的声音,掷地有声,“若任务失败,末将愿提头来见!”
疯子!
这是帐内所有将军心中,同时冒出的念头。
这个韩信,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战争疯子!
蒙恬沉默了。
他的内心,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。
理智告诉他,这个计划太过疯狂,失败的概率极大。
但他的直觉,一个百战将帅的直觉,却又告诉他,一旦成功,那将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大胜!
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,韩信,又抛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筹码。
他从怀中,缓缓取出一枚古朴的虎头兵符。
正是嬴政御赐的那一半。
“大将军,”韩信双手捧着兵符,举过头顶,“陛下命我为监军,节制三军。并非是要与大将军争权,而是希望我二人能同心协力,共退强敌。”
“此计,若大将军允准,功劳,你我共享。若大将军不允……”
韩信的声音,陡然转冷。
“那末将,只能动用监军之权,以陛下之名,强行征调一支部队,执行此计划!”
“届时,若有任何延误军机,阻挠圣意者……”
“末将,有先斩后奏之权!”
轰!
这句话,如同一道惊雷,在蒙恬的脑海中炸响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枚兵符,又看了看韩信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,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,涌上心头。
他明白了。
他彻底明白了。
赵高派韩信来,根本不是为了监视他,也不是为了架空他。
而是为了……取代他!
是用一种他无法反抗,甚至不得不配合的方式,来夺走属于他的荣耀,来瓦解属于他的军魂!
这个年轻人,就是赵高刺入他心脏的刀!
而那枚兵符,就是皇帝压在他头上的手!
他可以抗命吗?
可以。
但那代价,将是整个蒙氏家族的覆灭。
他可以眼睁睁看着韩信带兵去送死吗?
不可以。
因为一旦韩信失败,他作为主帅,同样难辞其咎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一个赵高为他精心设计的,完美的死局。
他要么,就赌一把,赌韩信能创造奇迹,然后将胜利的荣光分一半给这个他鄙夷的“阉党”走狗。
要么,就抗命,然后被扣上“延误军机”的帽子,被那枚兵符,夺走一切。
许久,许久。
蒙恬的肩膀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微微垮了下去。
他仿佛在这一瞬间,苍老了十岁。
他挥了挥手,声音疲惫而沙哑。
“准了。”
“传我将令,拨一万精锐铁骑,交由韩监军指挥。”
“所有粮草、军械,优先供应。”
“全军……原地待命,佯装与匈奴主力对峙,为韩监军,创造战机!”
一道道命令,从他的口中发出。
帐内的将军们,一个个面如死灰。
他们知道,当大将军说出“准了”的那一刻起,某种东西,就已经彻底改变了。
属于蒙恬的,那个说一不二、军令如山的时代,结束了。
一个新的时代,在这个名叫韩信的年轻人,踏入大帐的那一刻,已经悄然来临。
韩信收回兵符,对着蒙恬,再次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“谢大将军!”
这一次,他的声音里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怜悯。
他转身,大步走出中军大帐。
帐外,风雪依旧。
但他的眼前,却仿佛看到了一片波澜壮阔的未来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这片广袤的北方草原,将成为他韩信,名扬天下的第一个舞台!
而这一切,都拜那个人所赐。
他回头,望向南方,咸阳的方向。
“大人,韩信,绝不负您所托!”
……
咸阳,仙师府。
夜色深沉。
赵高负手立于一座高楼之上,遥望着北方。
一阵夜风吹来,他身上的袍服猎猎作响。
“大人,”张胜的身影,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,“北方的消息,到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韩信将军,已成功说服蒙恬,领一万精骑,奇袭阴山。”
赵高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。
“很好。韩信,没有让我失望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张胜。
“府外的人,还没撤吗?”
“回大人,没有。蒙恬的亲兵,换防更勤了。我们的人,连一只信鸽都飞不出去。”张胜的语气有些凝重。
“是吗?”赵高不以为意地笑了笑,“看来,陛下是真的很关心我的‘炼丹’进度啊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府外那些星星点点的火把,如同一个巨大的囚笼,将整座仙师府包裹得严严实实。
“他越是如此,就说明他越是心虚,越是害怕。”
“他怕我炼不出丹,让他长生梦碎。更怕我……真的炼出了丹。”
赵高伸出手,仿佛要将这满城灯火,都握在掌中。
“去,传我的话给吕素。让她准备好,一场天大的富贵,马上就要来了。”
“可是大人,我们的人出不去……”
赵高神秘一笑,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竹哨,放在唇边,轻轻一吹。
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但片刻后,一只通体漆黑的夜枭,无声地从夜空中滑翔而下,落在了他的手臂上。
赵高将一张写着密语的纸条,塞进夜枭腿上的小竹管里。
“去吧。”
夜枭振翅而起,瞬间融入了茫茫夜色,轻而易举地越过了那道看似密不透风的封锁线。
张胜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大人,这……”
“蒙恬的兵,能防得住人,难道还能防得住天上的鸟吗?”
赵高负手而立,眼神幽深。
“嬴政,你以为把我困在这座府里,我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?”
“你错了。”
“你困住的,不是我。”
“而是你自己,最后的生机。”
他抬起头,望向天际。
天子望气术,悄然运转。
他看到,咸阳宫上空,那条原本璀璨夺目的帝王龙气,此刻正剧烈地翻腾着,仿佛被投入了无数薪柴的岩浆,散发着一股狂暴而混乱的气息。
而在那沸腾的龙气之中,一丝丝、一缕缕的黑气,正在不断滋生,蔓延。
那是……死气。
“时间,差不多了。”
赵高喃喃自语。
“百日为期?呵,嬴政,你太高看你自己了。”
“你,连三十天都撑不过去。”
一场针对千古一帝的惊天豪赌,已经落子。
而赵高,手握着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底牌。
他要等的,只是一个时机。
一个,让整个大秦,为之颠覆的时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