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城外,上郡大营。
夜色如墨,帅帐内烛火摇曳。
蒙恬站在舆图前,双手撑着案桌,眼神死死盯着那条标注着“韩信奇袭路线”的红线。那条线穿越狼居胥山以北的死亡戈壁,直指匈奴后勤命脉阴山古道。
“疯子……”
蒙恬低声咒骂了一句,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。
他不是在骂韩信,而是在骂那个远在咸阳,却将整个北方军团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阉人——赵高。
“大哥。”
蒙毅从帐外走进来,脸色凝重。他手里拿着一封密信,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迹。
“咸阳来的消息。”
蒙恬接过密信,扫了一眼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百日炼丹?夷灭三族?”
他猛地抬头,盯着蒙毅:“陛下……要对赵高动手了?”
“不。”蒙毅摇头,声音低沉,“这是捧杀。陛下给了赵高一个必死的局,却让他看起来还有一线生机。百日期限一到,赵高若炼不出仙丹,便是欺君罔上,死罪难逃。”
蒙恬愣了片刻,随即冷笑出声:“好!好一个捧杀!陛下终于看清那阉人的真面目了!”
他来回踱步,语气中压抑不住的兴奋:“这一百天,只要我们按兵不动,等赵高一死,朝堂上的一切,都会回归正轨!扶苏公子的处境也能改善,至于那个韩信……”
蒙恬眼中闪过一丝杀意:“没了赵高撑腰,他不过是个无根浮萍!到时候,我随便安个罪名,就能让他永远埋在这茫茫草原!”
“大哥!”
蒙毅突然打断他,声音严厉:“你清醒一点!”
蒙恬一怔:“你什么意思?”
蒙毅深吸一口气,将密信摊开,指着上面的内容:“你再仔细看看。这封信里,除了百日炼丹的消息,还有什么?”
蒙恬皱眉,重新低头看去。
“冯去疾联合十几名御史弹劾赵高十大罪状……满朝文武等着看赵高的笑话……赵高闭关炼丹,日夜操劳……”
他念到这里,声音戛然而止。
“看出来了?”蒙毅冷冷地问。
蒙恬脸色阴沉下来,一字一句地说:“赵高……在演戏。”
“对。”蒙毅点头,“他在演一出绝望挣扎的戏,演给陛下看,演给满朝文武看,演给全天下看。而所有人,包括冯去疾那个老狐狸,都以为自己是棋手,却不知道……”
“他们才是棋子。”蒙恬接过话头,声音低沉得可怕。
帐内陷入沉默。
良久,蒙恬缓缓开口:“你的意思是,赵高还有后手?”
“不是还有,是一定有。”蒙毅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咸阳的位置,“大哥,你觉得赵高为什么要派韩信来北方?为什么要让韩信持虎符节制你?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?”
蒙恬沉默不语。
“因为他要调虎离山。”蒙毅一字一句地说,“他要把你,把北方军团,全都困在这里。让你无法回援咸阳,无法干涉朝堂。”
“而那一万精锐,名义上是奇袭匈奴,实际上……”
蒙毅的声音压得极低:“是赵高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支军队。”
“不可能!”蒙恬断然否定,“韩信就算再狂妄,也不敢公然造反!他没那个胆子!”
“他确实没有。”蒙毅点头,“但如果……陛下突然驾崩呢?”
蒙恬浑身一震,仿佛被雷击中。
“你……你在说什么?”
“大哥,你难道没发现吗?”蒙毅压低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惊惧,“陛下这些年,身体一日不如一日。尤其是自从服用了赵高献上的‘固本培元丹’之后,虽然表面上精神健旺,但那分明是……”
“回光返照。”
蒙恬脸色惨白。
“而一旦陛下驾崩,天下必然大乱。”蒙毅继续分析,“扶苏公子被禁足,胡亥年幼无知,朝中又无重臣压阵。到那时,赵高只需要一纸假诏,就能……”
他没有继续说下去,但蒙恬已经明白了。
“所以,韩信那一万精锐,才是赵高真正的底牌。”蒙恬喃喃自语,“他要用这支军队,在陛下驾崩之时,杀回咸阳,掌控局势……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蒙毅摇头,“大哥,你有没有想过,赵高为什么要让韩信奇袭匈奴后勤?为什么偏偏选择那条九死一生的路线?”
蒙恬皱眉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他要让韩信立下不世之功。”蒙毅一字一句地说,“只有立下大功,韩信才能在军中真正站稳脚跟,才能被陛下认可,才能……名正言顺地掌控军权。”
“而到那时,无论是你,还是王离,还是北方军团的任何人,都无法再质疑韩信的资格。”
蒙恬浑身冰凉。
他终于明白了,赵高这一局,布得有多深,有多狠。
“那我们……该怎么办?”蒙恬的声音,第一次有了一丝茫然。
蒙毅沉默良久,缓缓开口:“大哥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如果韩信真的奇袭成功,你会怎么做?”
“我……”蒙恬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。
“你会嫉妒,会不甘,会愤怒,但你更会……服气。”蒙毅替他说出了答案,“因为韩信用实力证明了自己,证明了赵高的眼光。而到那时,你就算再想扳倒赵高,也已经晚了。”
“那如果韩信失败了呢?”蒙恬反问。
“那更好办。”蒙毅冷笑,“赵高会把所有责任推到你身上,说是你故意刁难韩信,导致奇袭失败。而陛下,只会更加信任赵高,更加疏远你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蒙恬咬牙切齿,“无论韩信成功还是失败,我都是输?”
“对。”蒙毅点头,“这就是赵高的阳谋。他把你架在火上烤,让你进退两难,无论怎么选,都是死路一条。”
帐内再次陷入死寂。
烛火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,仿佛两头困兽。
“那我们……就什么都不做?”蒙恬的声音,带着不甘。
“不。”蒙毅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,“我们要做,而且要做得比任何人都狠。”
“怎么做?”
“帮韩信。”
蒙恬猛地抬头,不可置信地看着弟弟:“你疯了?!”
“没有。”蒙毅冷静地说,“大哥,你想想,如果我们处处刁难韩信,让他的奇袭失败,赵高一定会借此大做文章。但如果我们全力支持韩信,甚至帮他成功,赵高反而会……失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赵高要的,是一个被我们打压、被我们排挤、最后绝地反击的韩信。这样的韩信,才会对他死心塌地,才会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刀。”
蒙毅一字一句地说:“但如果我们不按剧本走,如果我们大度地接纳韩信,甚至成全他的功劳,那韩信心中,就会对我们产生愧疚,产生感激。而这份愧疚和感激,就是我们未来能够拉拢韩信,甚至策反韩信的……筹码。”
蒙恬愣住了。
他盯着弟弟,仿佛第一次认识他。
“你……真的想通了?”
“大哥,赵高能走到今天,靠的不是武力,而是人心。”蒙毅苦笑,“我们如果还用老办法对付他,只会一败涂地。唯有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,才有一线生机。”
蒙恬沉默良久,最终长叹一声:“好!就按你说的办!”
他转身,对着帐外大喝:“来人!传令下去,召集所有将领,明日辰时,本将要亲自为韩信送行!”
帐外,亲兵愣了一下,随即领命而去。
蒙毅看着兄长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他知道,这一步棋,是险棋。
但他们已经没有选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