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宫,麒麟殿。
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铅块,连宫灯里跳动的火焰都显得有气无力。
新任丞相冯去疾,身着崭新的朝服,手捧一卷厚厚的奏章,站在百官之首,脸上洋溢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。
在他身后,十几名御史言官如同打了鸡血的斗鸡,个个昂首挺胸,目光灼灼,仿佛他们即将要做的,是足以名留青史的匡扶社稷之举。
“陛下!”冯去疾的声音洪亮而悲怆,充满了为国为民的激愤,“臣,有本要奏!”
龙椅之上,嬴政面色平静,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。
自从服用了赵高所献的“固本培元丹”,他确实感觉精力前所未有的充沛,仿佛年轻了十岁。但随之而来的,是一种更加强烈的猜忌与掌控欲,任何一丝挑衅他权威的苗头,都会在他心中被无限放大。
“讲。”嬴政吐出一个字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臣,及御史台众臣,联名弹劾护国仙师赵高!”冯去疾高声道,仿佛光是说出这个名字,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臣等,罗列赵高十大罪状!”
他猛地展开手中的奏章,身后的御史们也齐齐展开各自的奏本,一时间,大殿之上,白色的竹简铺陈开来,仿佛一场提前到来的大雪。
“其一,蛊惑君心,以长生之术蒙蔽圣听,实为妖言惑众!”
“其二,结党营私,以仙师府为巢穴,网罗党羽,其心可诛!”
“其三,构陷忠良,前丞相李斯含冤而死,皆为此獠一手策划!”
“其四,秽乱宫闱,一介阉人,竟随意出入后宫,实乃大秦之耻!”
“其五……”
冯去疾一条条地念着,声音越来越激昂,罪名一个比一个恶毒。他将赵高描绘成一个祸国殃民、颠倒黑白的绝世奸贼,仿佛大秦帝国的所有问题,都源于此人。
百官们噤若寒蝉,大殿里只有冯去疾和他身后那群御史慷慨激昂的声音在回荡。
嬴政静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轻响。
他没有看那些义愤填膺的臣子,目光反而飘向了殿外,似乎在看那座被重兵围困的仙师府。
冯去疾见陛下久久不语,以为是自己的奏陈起到了效果,心中大定。他知道,火候到了。
他向前一步,猛地跪倒在地,声泪俱下:“陛下!赵高此贼,人神共愤!如今虽有百日之期,但多留此獠在世一日,我大秦江山便多一分危险!”
“臣恳请陛下,降下雷霆之怒,即刻发兵,踏平仙师府,将那妖人赵高擒拿至朝堂,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!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啊!”
“臣等附议!请陛下即刻诛杀国贼赵高!”
身后的御史们齐刷刷跪倒一片,声势浩大,仿佛代表了整个天下的意志。
他们以为,这是将了嬴政一军。
他们以为,这是顺应了帝王设下的“捧杀”之局。
他们错了。
就在冯去疾喊出“踏平仙师府”的那一刻,龙椅上那有节奏的敲击声,戛然而止。
一股冰冷到骨髓的杀意,瞬间笼罩了整个麒麟殿。
嬴政缓缓地、缓缓地低下头,那双原本深邃如古井的眸子,此刻燃烧着两簇熊熊的怒火。
他盯着跪在最前方的冯去疾,一字一顿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冯去疾。”
“臣在。”冯去疾心中一喜,以为陛下终于要下旨。
“你在教朕……怎么做皇帝吗?”
轰!
冯去疾的脑子仿佛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,瞬间一片空白。
他猛地抬头,看到的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!那里面没有赞许,没有采纳,只有无尽的冰冷、猜忌,和被触犯了逆鳞的狂怒!
“臣……臣不敢!”冯去疾的冷汗“唰”地一下就冒了出来,瞬间浸湿了内衫。
“不敢?”嬴政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朕看你们,胆子大的很呐!”
他猛地站起身,龙袍鼓荡,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如山崩海啸般席卷而下!
“朕!设立的百日之期,你说太长?”
“朕!围困的仙师府,你说要踏平?”
“朕!要等的长生仙丹,你们说是妖术?”
嬴政一步步走下御阶,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冯去疾和那些御史的心脏上。
“你们是觉得,朕老了?糊涂了?分不清谁是忠,谁是奸了?”
“还是说,你们已经等不及了,想要替朕来做这个决定,替朕来掌管这大秦的生杀大权?!”
最后一句,已是声色俱厉的咆哮!
冯去疾彻底傻了,他怎么也想不明白,自己明明是顺着陛下的心意在办事,为何会引来如此雷霆之怒?
他不懂。
他不懂一个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长生上的帝王,是何等的敏感与脆弱。
嬴政可以怀疑赵高,可以设局杀赵高。
但,那必须是他自己动手!
任何企图干涉、催促、甚至“帮助”他的人,都是在挑战他的权威,都是在提醒他,他被一个“臣子”玩弄于股掌之间!这是雄猜之主绝对无法容忍的奇耻大辱!
“陛下!臣等绝无此意啊!臣等一心为国,是为陛下分忧啊!”一名御史还想辩解。
“为朕分忧?”嬴政冷笑一声,“朕看你们是想让朕早点忧死,好换个新主子吧!”
他不再废话,猛地一甩袖袍,厉声喝道:“来人!”
殿外的虎狼之士瞬间涌入。
“将这几个叫得最凶的御史,给朕拖出去,重打八十大板!打到他们知道,什么是君,什么是臣!”
“将丞相冯去疾,给朕押回府中,禁足思过!没有朕的旨意,半步不得离开!”
“告诉他,好好给朕祈祷!祈祷百日之后,仙师能炼出仙丹!若是炼成了,朕第一个就用他冯去疾的项上人头,去祭天,向仙师赔罪!”
旨意一下,整个朝堂,死寂一片。
冯去疾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来,他满脸的不可置信,嘴里还在喃喃自语:“怎么会这样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他的黄粱美梦,碎了。
那场声势浩大的“倒赵狂潮”,还没等拍到仙师府的门前,就先撞在了嬴政这座名为“帝王心术”的礁石上,撞得粉身碎骨。
……
消息,如风一般传遍了咸阳城。
仙师府内,张胜手舞足蹈地汇报着朝堂上发生的一切,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。
“大人!冯去疾那老匹夫栽了!被陛下一撸到底,关在家里等死呢!”
“还有那些弹劾您的御史,个个被打得皮开肉绽,哭爹喊娘!”
“大人,您真是神了!这……这都在您的算计之中吗?”
密室中,赵高缓缓收功,炼化了一丝龙脉之力后,他的气息愈发深不可测。
他睁开眼,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,只有一抹淡淡的讥讽。
“陛下的猜忌,是一把双刃剑。它能杀我,自然也能……保护我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依旧戒备森严的卫兵,轻声说道:“冯去疾只是个蠢货,他只看到了剑刃对着我的一面,却忘了,握着剑柄的,永远是陛下。”
“他以为自己在帮陛下挥剑,殊不知,在陛下的眼中,他已经碰了不该碰的剑柄。这,就是他的死期。”
张胜听得似懂非懂,但心中的崇拜却愈发狂热。
“那……大人,我们接下来……”
赵高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森冷的笑意。
“朝堂上的戏,唱完了。现在,该轮到北边,给我们唱一出更精彩的了。”
他转过身,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竹哨,放在唇边,轻轻吹奏。
没有声音发出,只有一股人耳无法听见的声波,穿透了层层守卫,传向了夜空。
片刻之后,一只通体漆黑的夜枭,无声无息地落在窗沿上,歪着头,用它那双幽绿的眼睛看着赵高。
赵高将一张写着几个字的纸条,塞进夜枭腿上的小竹管里。
“去吧。”
夜枭振翅而起,瞬间融入了漆黑的夜色,朝着遥远的北方,疾飞而去。
赵高看着夜枭消失的方向,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,喃喃自语:
“咸阳的火,还不够旺。”
“韩信,用匈奴人的血,再给我添一把柴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