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天。
咸阳城,这座大秦帝国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,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而凝重。
易小川在朝堂上那番状若疯癫的嘶吼,本该被当成一个笑话,但伴随着那枚“回光续命丹”的传说,这个笑话却发酵成了一场席卷全城的瘟疫。
人心,是最经不起揣测的东西。
“听说了么,再过三天,就三天……”
“嘘!你想死么?巡城的禁军耳朵尖着呢!”
“怕什么,我亲戚就在宫里当差,说陛下这几日精力是好,可脾气也越来越大了,动不动就发火,跟变了个人似的。”
“这不就是回光返照的征兆么!烧尽最后的灯油,可不就亮得吓人!”
流言蜚语,如地下的暗河,在咸阳的每一个角落里汹涌潜行。
而此刻的章台宫,却是一片截然相反的景象。
“父皇!您看!儿臣这套拳法打得如何?”
胡亥赤着上身,在殿中虎虎生风地打着一套拳,他每一拳挥出,都刻意用上了十二分的力气,引得空气发出“呼呼”的声响,汗水顺着他略显肥胖的身体滑落,脸上却洋溢着谄媚而卖力的笑容。
龙椅之上,嬴政的脸色红润得有些不正常,他看着胡亥,眼中满是赞许。
“不错!有几分朕当年的风采!”
他笑着,随手从案几上拿起一只青铜酒爵,五指微微用力。
“咔嚓!”
坚硬的青铜酒爵,竟在他手中被捏成了一团废铁!
胡亥看得眼睛都直了,连忙跪地吹捧:“父皇神威盖世!千秋万代!区区几个跳梁小丑的谗言,何足挂齿!”
嬴政满意地大笑起来,将那团废铁随手扔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说得好!朕的身体,朕自己最清楚!那些盼着朕死的乱臣贼子,朕要让他们好好看看,朕是如何长生不死,君临天下的!”
他的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赵高,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和与信任。
“国师,你功不可没。待朕彻底炼化这仙丹神力,朕定与你共掌河山,让你看看这世间最顶峰的风景!”
“皆是陛下洪福齐天,方能感召仙缘。”赵高微微躬身,姿态谦卑到了极点,“臣,不过是为陛下引路的萤火罢了。”
这番话,更是让嬴政龙心大悦。
他看向胡亥,声音威严道:“胡亥,你记着,国师便是你的老师,以后要像尊敬朕一样尊敬国师,他的话,就是朕的话!”
“儿臣遵旨!”胡亥连忙向赵高叩首,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芒。
他知道,他离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,只有一步之遥了。
而这一切,都拜眼前这个被父皇无比信赖的“仙师”所赐。
赵高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胡亥,嘴角在无人察觉的角度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真是……完美的傀儡。
蠢笨,贪婪,又极度渴望权力。
只要用那顶皇冠吊着他,他就会变成一条最听话的狗。
然而,就在咸阳城中,一方狂喜,一方惶恐之时。
城北,一座被禁军层层包围的府邸内,却是一片死寂。
长公子府。
扶苏身着一袭素衣,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他的面前,放着一卷刚刚被废黜的诏书。
“废长公子扶为庶人,立十八公子胡亥为太子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,狠狠扎进他的心里。
他想不通。
他真的想不通。
父皇明明是天下间最英明的君主,为何会变得如此昏聩?
他信任一个阉人,服下来路不明的丹药,废黜长子,立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为储君……
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,横扫六合,一统天下的始皇帝吗?
“公子,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……”一旁的老仆人叔孙通,端着一碗早已冰凉的米粥,声音哽咽。
扶苏没有理会,他的双眼布满血丝,死死地盯着那份圣旨。
良久,他忽然惨笑起来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笑声中,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。
“大秦……要亡了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。
“不!公子!还没到最后一步!”叔孙通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老泪纵横,“只要陛下还在,只要您还在,大秦就不会亡!”
“我还在?”扶苏自嘲地摇了摇头,“我一个被废黜的庶人,一个被软禁的囚徒,我还能做什么?”
“公子!”叔孙通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您忘了蒙恬将军了吗?北方三十万大军,只认蒙将军的虎符,更认您这位监军!”
扶苏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蒙恬……
是啊,他还有蒙恬。
可是,父皇的圣旨已下,蒙恬手握重兵,若是轻举妄动,便是谋反!
“不行的……”扶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,“我不能陷蒙将军于不义,更不能……做那忤逆之事。”
“公子!这已不是忤逆与否的问题了!”叔孙通激动地抓住扶苏的衣袖,“那赵高狼子野心,路人皆知!他蛊惑陛下,废长立幼,下一步,就是要窃取整个大秦的江山!您若再顾忌这些虚名,等那妖人得逞,您就是大秦的千古罪人啊!”
“千古罪人……”
这四个字,像是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扶苏的心口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,眼中的迷茫与痛苦,渐渐被一种决然所取代。
是啊。
他可以死,可以背负骂名,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父皇一生的心血,毁于一旦!
“老师……”扶苏的声音变得沙哑,却无比坚定,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我不能再等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卷竹简。
“备笔墨!”
叔孙通看到这一幕,激动得浑身颤抖,连忙上前研墨。
扶苏深吸一口气,提笔蘸墨,在竹简上写下一行行力透纸背的大字。
那不是奏疏,而是一封血泪写就的密信。
信中,他痛陈赵高蛊惑君心,祸乱朝纲的罪行,更提到了那枚“回光续命丹”的致命隐患,最后,他以大秦储君——尽管已被废黜——的身份,恳请蒙恬,在咸阳生变之时,能以江山社稷为重,率军南下,清君侧,诛国贼!
写完最后一个字,扶苏咬破指尖,重重地在信的末尾,按上了一个血红的指印。
“老师,想办法,把这封信,送到上郡,交到蒙恬将军手上。”扶苏将竹简卷起,郑重地交到叔孙通手中,“此事,万死不辞!”
“公子放心!”叔孙通接过血书,如同接过了大秦最后的希望,“老臣便是拼了这条性命,也一定将信送到!”
……
深夜。
仙师府。
书房内灯火通明。
赵高正悠闲地品着一杯清茶,在他的面前,张胜正单膝跪地,汇报着刚刚从“罗网”传来的消息。
“大人,城北那边有动静了。”张胜的声音低沉,“扶苏,给蒙恬写了封血书,请求他清君侧。”
“哦?”赵高放下茶杯,脸上没有丝毫意外,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。
“倒是比我想象的,要更有血性一些。”
他淡淡地说道,仿佛在评价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。
“那封信,现在何处?”
“已经被我们的人截下了。”张胜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,正是扶苏的那封血书。
赵高接了过来,展开一看,目光扫过那些饱含血泪的文字,嘴角的笑意更浓了。
“清君侧?呵呵,真是天真得可笑。”
他摇了摇头,将竹简扔在桌上。
“大人,要如何处置?”张胜问道,“是否需要……让这封信永远消失?”
“消失?”赵高挑了挑眉,“不,那太浪费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。
“扶苏不是想玩么?那我就陪他好好玩玩。”
他转过身,对张胜下令道:“找个笔迹高手,把这封信,改一改。”
“改?”张胜一愣。
“把‘清君侧,诛国贼’,改成‘父皇昏聩,天命当移,请将军率军南下,共扶新君’。”
赵高一字一句地说道,声音冰冷刺骨。
张胜瞬间明白了赵高的意图,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已经不是构陷了,这是要将扶苏和蒙恬,直接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!
“然后呢?”张胜问道。
“然后,把这封‘新’的血书,用最快的速度,送到上郡蒙恬的手中。”赵高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笑意,“我倒要看看,他蒙恬收到这封‘劝进书’,是接,还是不接?”
这是一个死局。
接了,就是立刻谋反。
不接,然后上报给嬴政?一个被废黜的公子,一封真假难辨的信,嬴政会信谁?只会更加猜忌拥兵自重的蒙恬。
无论蒙恬怎么选,猜忌的种子,都将彻底种下。
“属下明白了!”张胜领命。
“等等。”赵高叫住了他。
“大人还有何吩咐?”
赵高转过身,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明天,替我备一份厚礼。”
他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。
“我要亲自去一趟长公子府。”
“什么?”张胜大惊失色,“大人,这……这太危险了!扶苏现在对您恨之入骨,万一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赵高打断了他,脸上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。
“他毕竟是长公子,胡亥马上就要是太子了。”
“我这个做太子太傅的,理应去‘探望’一下兄长,不是么?”
“顺便……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地狱里的魔鬼在低语。
“送他最后一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