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。
一骑快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咸阳城,一路向北,绝尘而去。
马背上的骑士,是罗网中最顶尖的刺客,他怀中揣着的,正是那封被赵高篡改过的,足以让整个大秦军方为之震动的“劝进书”。
赵高要的,不仅仅是扶苏的命,更是蒙恬那三十万北方军团的忠诚。
他要用这封信,像一把锋利的楔子,狠狠钉进嬴政与蒙恬之间,让他们君臣离心,相互猜忌。
而他自己,则可以坐收渔翁之利。
仙师府。
赵高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朝服,紫色的丝绸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,衬得他那张本就白皙的脸,更显出几分妖异。
“大人,马车已经备好了。”张胜躬身站在门外,脸上依旧带着一丝忧虑,“府中的护卫已经加派了三倍,皆是罗网中的好手,定能护大人周全。”
“周全?”赵高整理着衣袖,闻言轻笑一声,“张胜,你跟了我这么久,怎么还是不明白?”
“在这咸阳城里,只要陛下还信我一日,我便是最安全的。”
“至于扶苏……”
赵高嘴角的笑意变得冰冷。
“他现在,不过是一只被拔了牙齿和爪子的病虎,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。”
“我今天去,不是去冒险,是去欣赏他的绝望。”
说完,他迈步走出房门,登上了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。
马车缓缓驶出仙师府,朝着城北的长公子府而去。
一路上,街道两旁的百姓看到这辆属于“护国仙师”的马车,无不纷纷避让,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。
那个关于“七日夺命丹”的流言,虽然还在暗中流传,但嬴政那惊天动地的一拳,以及对赵高毫无保留的信任,已经让大多数人选择了沉默。
毕竟,与虚无缥缈的流言相比,皇帝的雷霆之怒,才是悬在头顶最真实的利剑。
长公子府门前。
当赵高的马车停下时,门口那两排原本站得笔直的禁军,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。
他们是奉旨来看守扶苏的,但他们同样是大秦的军人,对这位曾经的监军、贤明的长公子,心中多少还存着几分敬意。
而对于车里下来的这位权倾朝野的“仙师”,他们的情绪就只剩下畏惧了。
“我奉陛下之命,前来探望长公子。”赵高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们,只是用他那不阴不阳的语调,淡淡地说道。
“这……”为首的禁军校尉有些犹豫。
陛下的旨意是禁足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
“怎么?”赵高眼皮一抬,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校尉的脸,“我的话,你听不懂?还是说,陛下的旨意,到了你这里,就不好使了?”
校尉被他看得浑身一颤,连忙躬身道:“不敢!仙师大人请!”
他立刻挥手,让手下让开一条路。
赵高冷哼一声,理了理衣袍,径直走进了府门。
张胜紧随其后,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府内,一片萧瑟。
落叶铺满了庭院,无人清扫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颓败的气息。
赵高一路走到正堂,只见扶苏正一个人枯坐在堂中,背影孤寂得像是一座石雕。
听到脚步声,扶苏缓缓转过身。
当他看到来人是赵高时,那双本已死寂的眸子里,瞬间燃起了熊熊的怒火!
“赵高!”
他猛地站起身,指着赵高,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。
“你这个奸贼!你还敢来这里!”
“长公子息怒。”赵高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,仿佛没有看到扶苏眼中的恨意,“我今日来,是奉太子之命。”
“太子?”扶苏一愣,随即惨笑起来,“哦,对,胡亥已经是太子了。怎么?他是派你来嘲笑我的吗?”
“非也。”赵高摇了摇头,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,那姿态,仿佛他才是这座府邸的主人。
“太子殿下仁厚,念及兄弟之情,特命我前来探望,看看长公子可有何需要。”
“需要?”扶苏怒极反笑,“我需要你立刻去死!需要你把那个祸国殃民的丹药从父皇身边拿开!需要你滚出大秦!”
面对扶苏的咆哮,赵高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。
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茶杯,轻轻吹了吹气,淡淡道:“长公子,慎言。”
“慎言?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!”扶苏一步步逼近赵高,双目赤红,“赵高!你以为你赢了吗?我告诉你,父皇乃天纵神武之主,他只是一时被你蒙蔽!等他清醒过来,你的死期就到了!”
“是吗?”赵高放下茶杯,抬起头,饶有兴致地看着他。
“咱家倒是觉得,陛下现在,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。
“长公子,你难道不好奇么?陛下为何会如此信任我?”
扶苏的脚步停住了。
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。
“因为,我能给陛下他最想要的东西。”赵高缓缓站起身,走到扶苏面前,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。
“长生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而你呢?”赵高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,“你只会跟在他身后,一遍遍地告诉他,人固有一死,要顺应天命。你告诉他要行仁政,要爱惜民力,要尊崇儒法。”
“这些,都是对的。”赵高忽然话锋一转,嘴角的讥讽更浓了。
“但你忘了,你的父皇,是始皇帝!是那个焚书坑儒,横扫六合的霸主!他不需要一个老师来教他怎么做皇帝!”
“他需要的,是一个能为他实现愿望的神!”
“而我,就是那个神。”
扶苏被这番话震得连连后退,脸色煞白。
他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因为赵高说的,竟是血淋淋的事实。
“你……你这个疯子……”扶苏颤声道。
“疯子?”赵高笑了,笑得无比畅快,“或许吧。但这个世界,本就是疯子的乐园。清醒的人,才最痛苦。”
他看着扶苏那张因震惊和绝望而扭曲的脸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诛心,才刚刚开始。
“对了,忘了告诉长公子一件事。”赵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从袖中慢悠悠地取出一卷竹简。
“你昨天,是不是派人送了一封信去上郡?”
扶苏的瞳孔猛地一缩!
他死死地盯着赵高手中的竹简,那正是他用自己的血写下的密信!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罗网之下,焉有完卵?”赵高轻描淡写地说道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他当着扶苏的面,缓缓展开竹简。
“‘清君侧,诛国贼’……啧啧,写得真是情真意切,感人肺腑。”
赵高摇着头,一脸惋惜地说道。
“只可惜啊,蒙恬将军是看不到了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扶苏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赵高将竹简随手扔在地上,“咱家只是觉得,长公子这封信,写得不够有气魄。”
“所以,我替你改了改。”
他看着扶苏,笑容变得无比残忍。
“替你写了一封新的劝进书,告诉蒙恬将军,陛下昏聩,天命当改,请他率领三十万大军南下,拥立你这位‘新君’登基。”
“你!”
扶苏只觉得眼前一黑,一股腥甜涌上喉头。
“噗——”
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染红了胸前的衣襟。
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他最后的希望,不仅破灭了,还被赵高变成了刺向自己和蒙恬的最毒的匕首!
这封信一旦到了父皇手中,不,甚至不需要到父皇手中,只要蒙恬收到,无论他作何反应,他们两人,都将被打上“谋逆”的烙印,永世不得翻身!
“赵高……你好狠毒的心!”扶苏指着赵高,身体摇摇欲坠。
“狠毒?”赵高上前一步,扶住了他,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温柔。
“长公子,这叫成王败寇。”
“你输了,就这么简单。”
他凑到扶苏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说出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,那封新的劝进书,现在应该已经快到上郡了。”
“好好等着吧,用不了多久,蒙恬将军谋反的军报,就会传遍整个咸阳。”
“到那时,你猜,陛下会怎么处置你这个‘主谋’呢?”
说完,他松开手。
扶苏的身体,像一滩烂泥般,软软地倒在了地上,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死灰。
赵高看着他,满意地笑了。
这,才是他想要的。
从精神上,彻底摧毁一个人。
他转身,准备离去。
然而,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!
倒在地上的扶苏,眼中突然爆发出一股疯狂的恨意,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,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,从发髻上拔下一根尖锐的玉簪,狠狠地刺向赵高的后心!
“奸贼!我跟你拼了!”
“叮!”
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,在寂静的正堂内显得格外刺耳。
扶苏那凝聚了毕生怨毒与绝望的奋力一刺,在距离赵高后心尚有三寸的地方,被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。
是张胜。
他一直如影子般跟在赵高身后,从扶苏眼中爆发出死志的那一刻起,他便已经动了。
快如闪电。
扶苏只觉得手腕一麻,那根玉簪便脱手飞出,而他整个人,也被一股巨力推得连连后退,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廊柱上,再次喷出一口鲜血。
他抬起头,看到的,是赵高那张转过来的,依旧挂着微笑的脸。
只是那笑容里,再无半分温度,只剩下刺骨的冰寒。
“不自量力。”
赵高淡淡地吐出四个字,仿佛在看一只螳臂当车的蚂蚁。
他缓缓走到扶苏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长公子,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。”
“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,没想到,最后还是选择了这种最愚蠢的方式。”
他弯下腰,捡起地上那根断成两截的玉簪,在指尖把玩着。
“你知道么,你这一刺,不仅没能伤我分毫,反而……”
赵高顿了顿,将那截尖锐的断簪,轻轻抵在扶苏的脖子上,冰冷的触感让扶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“……反而给了我一个,名正言顺,送你上路的理由。”
扶苏闭上了眼睛,脸上露出一丝惨然的笑容。
“动手吧。”
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,也没有任何希望了。
然而,赵高却收回了玉簪,摇了摇头。
“不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他直起身,声音恢复了那种不阴不阳的语调。
“我说过,要让你亲眼看着,蒙恬谋反的军报传回咸阳。”
“要让你亲眼看着,你最敬爱的父皇,是如何在暴怒之中,下令将蒙氏一族,满门抄斩。”
“要让你在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中,作为大秦的罪人,了此残生。”
“这,才是我送给你的,最后的礼物。”
魔鬼!
这个赵高,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!
扶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他想嘶吼,想咒骂,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精神的彻底崩溃,让他连发泄的力气都失去了。
赵高欣赏着他这副模样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了,我也该回宫了。”
他理了理衣袍,转身向外走去。
“太子殿下,还等着我去汇报‘探望’的结果呢。”
他的声音,渐行渐远。
当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门外时,扶苏再也支撑不住,身体一软,彻底昏死了过去。
在他最后的意识里,只剩下赵高那张带着微笑的,魔鬼般的脸。
……
时间,在咸阳城令人窒息的等待中,缓缓流逝。
第二天。
第三天。
距离易小川所说的“七日之期”,只剩下最后一天了。
咸阳城的气氛,已经紧张到了极点。
朝堂之上,百官们上朝时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嬴政依旧每日临朝,他的精神看起来比之前更好了,脸色红润,声音洪亮,甚至在处理政务时,还破天荒地夸奖了几位大臣。
但这非但没有让大臣们安心,反而让他们更加恐惧。
这太像了。
太像传说中,那燃尽一切之前的,最后的光亮。
而嬴政本人,则彻底沉浸在这种重返青春的强大感觉之中。
他感觉自己有用不完的力气,大脑也前所未有的清明,那些曾经困扰他的衰老与病痛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越是感觉到自己的强大,就越是感激赵高,也越是痛恨那些散播谣言,诅咒他死亡的人。
“传朕旨意!”
这一日,嬴政在麒麟殿中,突然下令。
“将天牢中的逆贼易小川、王越,即刻押赴市曹,腰斩处死!以儆效尤!”
他要用这两个人的血,来向全天下宣告,他,始皇帝,好得很!
任何敢于质疑他的人,都将是这个下场!
消息传出,咸阳震动。
那些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,等待着“七日之期”到来的人,彻底陷入了绝望。
天牢。
阴暗潮湿的牢房里。
当狱卒打开牢门,宣布皇帝旨意的时候。
王越的脸上,瞬间血色尽失,整个人瘫软在地。
完了。
他们连最后一天,都等不到了。
而一旁的易小川,在最初的震惊之后,却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报应!都是报应!”
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“嬴政!你这个暴君!你杀了我,你也活不了!我会在下面等着你!等着你!”
他状若疯癫,被狱卒拖拽着,一路嘶吼着,押向刑场。
【ps:下一章开始,主角将会转变,不再是赵高,而是易小川,请各位大佬坐稳扶好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