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已经很深了。
咸阳城西的这座大宅,此刻却亮如白昼,成了一座不眠的工厂。
起初,被召集来的工匠和书记官们还满心疑虑,搞不清这位易先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可当第一张印着“清君侧,诛国贼”的纸张从那简陋的设备上揭下来时,整个正堂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震撼,无与伦比的震撼。
短暂的死寂之后,便是火山般的爆发。
“快!还愣着作甚!老三,你带人去和泥,按图纸上的字形捏!老五,你负责烧制,火候一定要看好!”
“文吏们!都过来!易先生有新的文章要写!”
根本无需易小川再多费唇舌,这些浸淫此道一生的专业人士,瞬间就领悟了这项技术的恐怖潜力。
他们的眼中,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。
一条前所未有的高效流水线,在极短的时间内自发成型。
一队工匠专门负责捏制字块,他们面前摆着几十种常用字的图纸,双手翻飞,一块块湿润的胶泥在他们指尖迅速成型。
另一队人则守在十几个小火炉旁,将捏好的字块小心翼翼地送入其中,精准地控制着火候,确保烧制出的活字坚硬耐用。
而数量最多的书记官们,则分成了几十个小组,围在易小川身边。
“第一部分!”易小川的声音沉稳而清晰,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,“就写先帝并非寿终正寝,而是被赵高所献丹药毒害!记住,要用御医的口吻来写,就说是他临终前的秘密证词!”
他一边说,一边将系统根据药理分析伪造出的一份“证词”递了过去。
那上面详尽地描述了嬴政服药后的种种异常反应,以及丹药中蕴含的剧毒成分,逻辑严密,足以乱真。
“第二部分,揭露赵高伪造传位诏书!将诏书上笔锋的细微差别,还有印泥的色泽问题,都给我写清楚!让所有人都知道,胡亥是个伪帝,赵高才是篡国之贼!”
“第三部分,罗列赵高罪状!从他构陷李斯丞相,到设局诱杀李由公子,再到结党营私,残害忠良,一件都不能漏!标题就用《国贼赵高十大罪》!”
最后,易小川拿起毛笔,在一张白纸上寥寥数笔,勾勒出一个尖嘴猴腮、卑躬屈膝,眼中却透着阴狠的宦官形象。
画风简单,甚至有些稚拙,但那神态,却将赵高阴险狡诈的嘴脸刻画得入木三分。
“把这个也印上去!就在‘国贼赵高’四个大字旁边!”
一个书记官接过画,只看了一眼,便忍不住笑出声:“妙啊!易先生,此画一出,赵高那张脸,怕是连三岁小儿都能认得了!”
命令一条条下达,书记官们奋笔疾书,将易小川口述的内容转化为一篇篇措辞犀利、直击要害的檄文。
写好的稿子立刻被送到排版区。
几十个小组同时开工,他们从数万个烧制好的活字中,飞快地拣出所需要的字,将其排列在铁框之中,固定,校对。
“好了!这一版可以印了!”
“下一版!快!”
排好的字版被迅速传递到印刷区,工人们用刷子将特制的油墨均匀涂抹在字面上,覆上纸张,用平整的木板一压一揭,一张张墨迹未干的“传单”便诞生了。
整个宅院,就像一台被发动起来的战争机器,每一个零件都在疯狂运转。
雕刻声、烧窑声、拣字声、印刷声,汇成了一曲激昂的战歌。
扶苏站在院外,听着里面鼎沸的人声,心中的焦急与困惑早已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所取代。
他看不懂里面的门道,但他能感受到那股冲天的干劲,那是一种足以开创历史的磅礴力量。
一夜无眠。
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,宅院的大门轰然打开。
数百名书记官和工匠走了出来,他们个个眼圈发黑,脸上沾着墨迹,神情疲惫不堪,但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在他们身后,是堆积如山,用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印刷品。
数万份!
整整一夜,他们印刷了数万份内容详尽、图文并茂的“传单”!
“传令下去!”易小川对早已等候在旁的蒙恬部将说道,“派三千弟兄,登上城中所有高处,城墙、角楼、望楼!卯时一到,把这些‘雪片’,给我撒满咸阳城的每一个角落!”
……
卯时。
咸阳城从沉睡中苏醒。
一个早起卖炊饼的小贩,打着哈欠推开门,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住了。
天上,正下着一场奇异的“大雪”。
无数白色的纸片,从高高的城墙上,从远处的望楼上,纷纷扬扬,漫天飞舞,如同一场无声的暴雪,覆盖了整座城市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?”
他好奇地弯腰,捡起一张落在家门口的纸片。
他不识字,但纸片上那个尖嘴猴腮的小人画像,他却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“这不是……宫里那个赵高吗?”
“老王!快来!这上面写着字呢!”隔壁的邻居是个落魄书生,他捡起一张纸,只看了两眼,脸色就变了。
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家门,捡起了这些从天而降的“天书”。
识字的人,开始大声地朗读起来。
“告咸阳父老书!国贼赵高,狼子野心,以毒丹弑君……”
“伪造诏书,欲立伪帝胡亥……”
“先帝遗诏,传位于公子扶苏……”
“……其罪当诛!”
起初,只是零星的几处在读。
渐渐地,整个咸阳城,大街小巷,到处都响起了朗读声。
真相,就像一束刺破黑暗的光,照进了每个人的心里。
前两日赵高散播的那些谣言,在这些白纸黑字、图文并茂的铁证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
“原来……先帝是被赵高害死的!”
“我就说,扶苏公子仁厚爱民,怎么可能弑君!”
“这个赵高,真是个天杀的国贼!”
“还有胡亥!也不是什么好东西!”
人群中,一个壮汉听完书生念的《国贼赵高十大罪》,气得满脸通红,他一把抢过那张传单,高高举起,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:
“清君侧!诛国贼!”
这声怒吼,仿佛点燃了干柴的火星。
“清君侧!诛国贼!”
“诛国贼!立扶苏!”
愤怒的声浪,从一条街巷,蔓延到另一条街巷,最终汇成了一股席卷全城的洪流。
百姓们自发地走上街头,他们手中挥舞着那些传单,口中高喊着同样的口号。
扶苏与易小川并肩站在一座高楼之上,俯瞰着下方沸腾的城市。
易小川的脑海中,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疯狂响起。
【检测到民心所向,大秦民心指数+10!】
【检测到民心所向,大秦民心指数+20!】
【……】
原本跌至谷底的民心指数,此刻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飙升!
扶苏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民众,看着那一张张曾经麻木、此刻却写满愤怒与支持的脸,虎目之中,泪光闪动。
他转过头,看着身旁的易小川,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一个用力的、沉重的点头。
这一刻,他终于明白了易小川口中“降维打击”的真正含义。
赵高还在用最原始的手段,派几个地痞流氓去茶馆里散播谣言。
而他们,已经用超越这个时代的武器,将真相的声音,送到了咸阳每一个人的耳边。
谁是忠,谁是奸。
谁是真龙,谁是国贼。
在这一场漫天飞舞的“纸雪”之下,一目了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