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台宫。
高耸的宫墙,如同一道冷硬的伤疤,将咸阳城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墙外,是人声鼎沸的海洋。
墙内,是死寂压抑的孤岛。
一名罗网的杀手,如鬼魅般穿过层层守卫,单膝跪在赵高面前,双手呈上一张从城中捡回来的纸。
赵高起初并未在意。
舆论战?
他才是这方面的祖宗。
扶苏那些老掉牙的仁义道德,还能翻出什么花样?
他慢条斯理地接过那张纸,目光随意地扫过。
然而,就是这一眼,他脸上的从容与轻蔑,如同被冻住的湖面,寸寸龟裂。
纸上,那个尖嘴猴腮、卑躬屈膝的宦官画像,丑陋又传神,简直是把他钉在了耻辱柱上。
而画像旁边的文字,更是字字诛心。
《国贼赵高十大罪》!
弑君、伪诏、构陷忠良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罗列得清清楚楚,甚至连他诱杀李由的细节都描述得毫厘不差!
这怎么可能?
这些都是他做得天衣无缝的绝密之事,除了他和张胜,绝无第三人知晓!
“就这一张?”赵高的声音透着一股冰冷的平静。
那名杀手头埋得更低,声音发颤:“回禀仙师,是……是漫天都是!就像……就像下雪一样!”
下雪?
赵高霍然起身,快步走到宫殿的高台之上。
他向外望去。
只见无数的白纸,仍在咸阳的上空纷纷扬扬,飘飘洒洒,落向城中的每一个角落。
这一刻,饶是赵高心机深沉如海,也感到了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他一把捏碎了手中的传单,纸屑从指缝中簌簌落下。
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喉咙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这是什么妖法?”
一夜之间,印出足以覆盖全城的文书?
这绝不是人力所能及!
雕版印刷,就算把全咸阳的工匠都找来,不眠不休刻上一个月,也休想弄出这么多!
难道……
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,让他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个易小川!
他一直以为,那不过是个运气好点的蠢货,是自己棋盘上一颗无足轻重的弃子。
可现在看来,他错了,错得离谱!
没错了,这个家伙,也是穿越而来!
“活字印刷……”
张胜不知何时也走到了他的身后,看着城中沸反盈天的景象,脸色同样难看,“民心……民心已经……”
赵高没有回头,只是冷冷地打断他:“民心?一群愚夫愚妇而已,风吹两边倒,何足挂齿!”
话虽如此,他心中却第一次升起了棘手的感觉。
他最擅长的,就是玩弄人心。
可这一次,对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,直接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,掀了桌子。
……
高楼之上,扶苏看着下方万民响应的场面,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。
他从未想过,自己有一天能得到如此彻底的拥戴。
“易先生,你……你真是我的子房,我的孔明啊!”他紧紧抓住易小川的手臂,言语间满是敬佩。
易小川笑了笑,从他手中抽回手臂。
“公子,这只是第一步。”
他指着下方那些面带菜色、衣衫褴褛的百姓。
“光有口号是不够的,人心,需要用实实在在的好处来收买。赵高断了他们的生路,我们就给他们一条活路。”
“我建议,立刻开仓放粮!”
扶苏毫不犹豫:“准!蒙恬将军接管了城中武库粮仓,所有存粮,任由先生调配!”
“不仅要放粮,还要在城中设立数十个粥棚,让所有吃不上饭的百姓,都能喝上一口热粥。”易小川补充道。
“好!就按先生说的办!”
命令一下,整个咸阳城再次震动。
城东、城西、城南、城北……数十个粥棚在一夜之间搭建起来,蒙恬派出的士兵,不再是手持长戈的威慑者,而是成了维持秩序、分发粮食的“伙夫”。
大锅里,浓稠的米粥翻滚着,散发出诱人的香气。
因内战而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们,一开始还不敢相信,直到第一个饿得头晕眼花的老人,颤颤巍巍地从士兵手中接过一碗热粥,狼吞虎咽地喝下时,所有人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“扶苏公子万岁!”
“仁义之师啊!这才是我们的王!”
“喝了扶苏公子的粥,这条命就是公子的了!”
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,一边给孩子喂粥,一边朝着扶苏府邸的方向,重重地磕了几个头,泪流满面。
与城中热火朝天的景象相比,章台宫附近则是一片愁云惨雾。
赵高为了坚守宫城,早已下令将宫城附近的粮草搜刮一空,断了百姓的生路。
无数百姓拖家带口,跪在宫门前哭喊哀求,只求能得到一口吃的。
回应他们的,只有禁军冰冷的刀剑和无情的驱赶。
“滚!再敢靠近宫门,格杀勿论!”
一边是开仓放粮,活人无数。
一边是搜刮民脂,断人生路。
谁是仁君,谁是国贼,还需要那些传单去说吗?
百姓心中,早已有了答案。
易小川的系统面板上,【大秦民心指数】的数值,如同坐了火箭一般,疯狂向上飙升,很快就突破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……
章台宫内。
赵高静静地听着探子的回报。
“……城中百姓无不歌颂扶苏仁德,称其为真龙天子……”
“……他们都在骂您……骂您是……”探子的声音越来越小,不敢再说下去。
“骂我是什么?”赵高淡淡地问。
“……骂您是断子绝孙的阉贼,不得好死……”
赵高挥了挥手,示意他退下。
偌大的宫殿,再次陷入死寂。
他缓缓走到窗边,看着宫墙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,听着隐约传来的欢呼与咒骂。
在自己最擅长,也最引以为傲的战场上,他第一次尝到了惨败的滋味。
这种感觉,很陌生,也很……不爽。
易小川,每一步,都精准地打在了他的软肋上。
“张胜。”赵高忽然开口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你说,凡人,能与仙人斗吗?”
张胜一愣,不知如何回答。
赵高却自顾自地笑了起来,那笑声里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与疯狂。
“看来,是我之前太小看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