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内战的第四日清晨。
天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,章台宫高耸的宫墙上,负责守夜的禁军校尉张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这几日,他们这些守宫的禁军,神经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。
城外是蒙恬的三十万虎狼之师,城内是扶苏公子收拢民心后的滔天声势,而他们,则跟着那位权倾朝野的赵高,守着这座孤城,前途未卜。
“他娘的,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……”张三低声咒骂了一句,习惯性地朝着城外扶苏大营的方向望去。
这一望,他整个人如遭雷击,瞬间僵在了原地。
嘴巴无意识地张大,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,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。
他看到了什么?
就在距离宫墙不过数百步之遥的开阔地上,就在扶苏大营与宫城之间,一道崭新的、灰白色的壁垒,如同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,拔地而起!
那壁垒不知有多长,左右延伸,一眼望不到尽头,彻底将扶苏的大营与宫城隔断。
它不像夯土墙那般粗糙,表面平滑而冷硬,在晨曦微光下,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森然气息。
更恐怖的是,那灰白色的长墙之上,竟然已经修筑好了一段段标准的箭垛与一个个高耸的瞭望台!
整座壁垒,宛如一座从地底下硬生生冒出来的鬼城,就这么在一夜之间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。
“鬼……鬼啊!”
张三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,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城砖上。
他的尖叫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瞬间在宫墙上引发了滔天巨浪。
越来越多的禁军士兵探出头来,当他们看到那道横亘在天地间的灰色长墙时,反应与张三如出一辙。
兵器落地的“当啷”声,牙齿打颤的“咯咯”声,还有压抑不住的惊呼与抽气声,此起彼伏。
恐慌,如同瘟疫一般,在章台宫的守军中疯狂蔓延。
章台宫深处,麒麟殿偏殿。
赵高正在享用着他的早餐。
精致的白玉碗里盛着熬煮得恰到好处的粟米粥,几碟小菜,一壶温酒。
他吃得很慢,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优雅与从容。
一旁的胡亥则坐立不安,他昨夜又做了噩梦,梦见扶苏和蒙恬的大军攻破了宫门,将他从龙椅上拖下来乱刀砍死。
“太傅……老师,”胡亥脸色发白,声音都带着颤音,“我们……我们就这么干等着吗?城外的粮草,真的能耗尽他们的兵马?”
赵高放下汤匙,用餐巾擦了擦嘴角,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。
“陛下,为君者,第一要务便是沉得住气。扶苏以仁义为旗,最重民心,开仓放粮乃是饮鸩止渴。咸阳城几十万张嘴,人吃马嚼,他撑不了几日的。我们只需以逸待劳,静观其变即可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胡亥还想说什么,殿门却被人“砰”的一声猛地撞开。
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脸上血色尽失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“赵……赵大人!不……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赵高眉头微皱,对于这名太监的失仪感到一丝不悦。
“慌慌张张,成何体统?天塌下来了不成?”
“塌……塌了!大人,城……城外……长出了一座城!”小太监语无伦次地叫道。
“什么?”赵高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,“长出了一座城?你是睡糊涂了,还是被城外的叛军吓破了胆?”
他站起身,理了理身上的黑袍,声音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哂笑:“也罢,本官便随你去看看,扶苏和那个易小川,又在玩什么故弄玄虚的把戏。”
他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,朝着宫墙方向走去。胡亥和那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。
一路上,遇到的所有宫人、禁军,无不是一副见了鬼的惊骇表情,这让赵高心中的轻蔑,渐渐化为了一丝凝重。
当他登上宫墙最高处的望楼,当他的视线越过重重宫阙,投向城外时,他脸上的从容与微笑,瞬间凝固了。
那道灰白色的、冰冷的、宛如神魔造物般的巨大壁垒,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眼帘。
它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,将整个章台宫死死地锁在了里面。
赵高手中一直把玩着的那只通体温润的白玉酒杯,在他无意识的用力下,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,随即“啪”的一声,在他掌心碎裂成无数块。
锋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掌,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的瞳孔,在那一瞬间,急剧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!
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和面具,第一次出现了裂痕,一种无法掩饰的震惊,乃至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,从他眼底深处浮现出来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他的喉咙里,干涩地挤出三个字。
“绝不可能!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一夜之间……筑起如此规模的壁垒……这绝非土木工程所能达到!就算是动用十万民夫,不眠不休,也至少需要半月之功!这……这究竟是什么妖术?!”
他身为穿越者,拥有国贼系统,自以为掌握了这个时代的终极秘密,可以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他算计人心,算计粮草,算计战局,他将章台宫的坚固宫墙视为自己最稳固的“乌龟壳”,准备看着扶苏和蒙恬在这龟壳前撞得头破血流,最终粮尽而溃。
可现在,易小川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,在他的“乌龟壳”外面,又给他套上了一口更大、更坚硬的棺材!
这道水泥壁垒,不仅彻底粉碎了他“高枕无忧”的幻想,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。
它在告诉赵高,你引以为傲的计谋,你所依赖的时代局限性,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是何等的可笑!
这一刻,赵高第一次感到,事情正在彻底脱离他的掌控。
他猛地想起了那漫天飞舞的传单,那同样是超越了这个时代生产力极限的“神迹”!
活字印刷术……还有眼前这不知名的“妖术”……
赵高眼中的惊骇,逐渐被一种冰冷的明悟所取代。
他终于意识到,那个被他视为“蠢货”、“弃子”的易小川,根本不是什么侥幸存活的蝼蚁。
他,和自己一样!
他同样拥有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与力量!甚至,在某些方面,比自己的国贼系统,更加诡异,更加匪夷所思!
这场战争,从一开始,就不是他与扶苏、蒙恬的战争。
而是他赵高,与另一个穿越者——易小川的战争!
一股彻骨的寒意,从赵高的脚底板,直冲天灵盖。
他第一次,为自己曾经的轻视与傲慢,感到了后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