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,隔离区。
这里已经成了人间炼狱。
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绝望的腐臭,混合着草药的苦涩味道,闻之欲呕。
临时搭建的营帐里,躺满了痛苦呻吟的士兵和百姓,他们的脸颊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身体因为上吐下泻而蜷缩成一团,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哀嚎。
扶苏和蒙恬站在这里,心如刀绞。
“公子,又抬出去了十几个……”一名军官跑来,声音沙哑,满是悲痛。
扶苏的身体晃了晃,脸色比那些病人还要苍白。
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治下的子民,看着追随自己的将士,一个个被拖向死亡,却无能为力。
这种感觉,比刀子割在身上还难受。
就在这时,易小川带着一群医官,捧着一个个陶罐,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。
“易先生!”扶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把药分下去!”易小川没有多余的废话,直接下令,“每个病患,灌三口!一个时辰后,再灌一次!”
为首的老医官看着陶罐里那淡黄色的、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药液,手都在抖。
他一辈子救人,用的都是君臣佐使、药性调和的方子,何曾见过用发霉的橘子和馒头熬出来的“神药”?
这东西,真的能救人?而不是把人直接送走?
“还愣着干什么!”易小川的声音如同炸雷,“想看着他们全都死光吗!”
老医官一个激灵,看着易小川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,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濒死的面孔,牙一咬,心一横。
死马当活马医了!
“分药!快!”
医官们和一些胆大的士兵,开始撬开病人的嘴,将那浑浊的药液小心翼翼地灌进去。
药液很苦,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霉味,许多昏迷的病患被呛得剧烈咳嗽,但还是被强行灌了下去。
整个隔离区,只剩下压抑的咳嗽声和灌药的声音。
扶苏和蒙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他们死死盯着那些被灌下药的士兵,连呼吸都忘了。
时间,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一个时辰,像是过了一年那么漫长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病人们依旧在呻吟,高烧依旧不退。
老医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医官已经开始窃窃私语,看向易小川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畏惧。
“易先生,这……”蒙恬忍不住开口,声音干涩。
“再灌一次。”易小川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平静得可怕。
又是一轮灌药。
扶苏的拳头死死攥着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选择相信易小川,这是一场豪赌,赌上了全城军民的性命,也赌上了他自己的未来。
如果输了,万劫不复。
就在绝望的气氛即将把所有人吞噬时,一个躺在角落里的年轻士兵,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。
“不好了!他……他不行了!”旁边照顾他的同伴惊恐地大叫。
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。
老医官面如死灰,完了,终究是……
可那士兵抽搐了几下后,忽然“哇”的一声,吐出一大滩黑黄色的秽物。
紧接着,他急促的呼吸,竟然慢慢平稳了下来。
那滚烫的额头,似乎也不再那么烫手了。
“水……水……”
一声微弱的、却清晰无比的呻吟,从士兵干裂的嘴唇里传出。
整个隔离区,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那个照顾他的同伴愣了几秒,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颤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,又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“退烧了!他退烧了!”
一声狂喜的呐喊,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巨石,瞬间引爆了全场!
“快看!这个也醒了!”
“我的天,他的脸色好多了!”
“神药!真的是神药啊!”
奇迹,如同燎原的野火,在绝望的隔离区里迅速蔓延。
一个个原本人事不省、只剩一口气的病患,在呕吐出秽物之后,高烧竟然奇迹般地开始消退,神智也渐渐清醒过来。
虽然他们依旧虚弱,但那股笼罩在头顶的死气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!
老医官踉跄着跑到第一个苏醒的士兵面前,颤抖着手为他把脉。
那原本紊乱虚浮的脉象,此刻虽然微弱,却已经变得平稳有力。
“活了……真的活了……”
老医官浑浊的眼睛里,滚下两行热泪。
他猛地转身,看着站在人群中、神色平静的易小川,双膝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就跪了下去。
“仙师在上!请受老朽一拜!”
他这一跪,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
“多谢仙师救命之恩!”
“仙师慈悲!”
所有医官,所有苏醒过来的士兵,所有目睹了这一切的百姓,全都朝着易小川的方向跪了下去。
黑压压的一片,满是劫后余生的激动与发自肺腑的敬畏。
生死人,肉白骨!
这不是仙法,又是什么?!
扶苏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,虎目含泪。
他快步走到易小川身边,深深一揖到底。
“先生之恩,扶苏永世不忘!”
易小川坦然受了他这一拜,扶起他,目光却已经投向了章台宫的方向。
“公子,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。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赵高给了我们一份‘大礼’,我们得还一份更大的回去!”
半个时辰后。
城西的印刷厂,再次灯火通明。
“国贼赵高,丧心病狂,投毒害民!”
易小川亲自口述,书记官奋笔疾书,一个个烧制好的活字被工匠们飞快地捡选、排版。
这一次的传单,内容更加触目惊心。
传单用最直白、最愤怒的语言,控诉了赵高为了击垮扶苏,不惜向全城军民赖以为生的水源中投下“瘟疫妖术”的滔天恶行。
“……他欲置我满城父老于死地!他欲让我咸阳化为鬼蜮!此等蛇蝎心肠,禽兽不如!”
“幸得上天垂怜,扶苏公子身边有仙师相助,连夜炼制解药,播撒甘霖,方才将我等从鬼门关拉回!”
传单的下半部分,更是配上了一副巨大的、冲击力极强的插画。
左边,是面目狰狞、形同恶鬼的赵高,正将一包散发着黑色骷髅头气体的粉末,狞笑着倒入一口水井之中。
右边,是宝相庄严、宛若神明的易小川,手持净瓶,将金色的甘露洒向人间,无数跪倒在地的百姓因此而痊愈。
这幅画,简单粗暴,却一目了然。
善与恶,神与魔,泾渭分明!
当数万份这样的传单,再次如雪片般从天而降,洒满咸阳城的每一个角落时,整个城市都疯了。
“畜生!赵高这个畜生!”
“我的娃啊!我的娃昨天差点就没了!原来是这个狗贼干的!”
“杀了他!一定要杀了他!”
如果说之前的舆论战,百姓们对赵高的情绪是憎恨和鄙夷,那么现在,就只剩下最纯粹的、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的愤怒!
前几日扶苏开仓放粮的恩情,与今日赵高投毒害命的恶行,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。
谁是仁君,谁是国贼?
谁在救人,谁在杀人?
答案,已经刻在了每一个咸阳百姓的心里。
无数百姓自发地聚集到那道灰白色的水泥壁垒前,他们手中没有武器,只有满腔的怒火。
“赵高!滚出来受死!”
“杀人凶手!还我儿命来!”
“妖魔!国贼!”
咒骂声、哭喊声、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滔天的声浪,一下又一下,狠狠地冲击着章台宫那冰冷的宫墙。
宫墙之上。
赵高一袭黑衣,凭栏而立,面沉如水。
他听着满城震天的怒骂,感受着那股几乎要将宫墙掀翻的怨念,握着栏杆的手,青筋根根暴起。
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上来,惊恐地禀报:“仙……仙师!不好了!我们投毒的事……全城都知道了!他们……他们说您是妖魔……”
“滚!”
赵高头也不回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那太监吓得屁滚尿流,慌忙退下。
赵高死死盯着城下那一张张愤怒的面孔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他精心策划的釜底抽薪之计,他耗费了八千国贼点兑换的【弱效瘟疫散】,本以为可以轻松击溃扶苏的阵营,让那座可笑的水泥城墙不攻自破。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这致命的毒药,不仅没有杀死他的敌人,反而成了对方封神的垫脚石!
他亲手将易小川,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“弃子”,推上了“救世仙师”的神坛!
他听着那些百姓高呼“仙师慈悲”,每一声,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他的脸上。
屈辱、愤怒、不敢置信……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翻腾,最后,全都化为了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。
“易!小!川!”
赵高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,指甲深深嵌入了坚硬的石栏之中。
“好……你很好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