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台宫内，死寂一片。
宫墙之外，咸阳城沸腾的声浪，却如同潮水，一波接着一波，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。
“仙师慈悲！”
“扶苏公子万岁！”
“诛杀国贼赵高！”
每一句呼喊，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，狠狠扎在赵高的神经上。
他站在麒麟殿空旷的大殿中央，听着满城对另一个“仙师”的歌功颂德，听着那些本该属于他的尊崇与敬畏，如今却变成了刺向他的刀子。
舆论战，他输了。
生化战，他也输了。
他精心策划的两场杀局，不仅没有击垮对手，反而将那个他视作弃子的易小川，一步步推上了神坛，成了救苦救难、生死人肉白骨的真仙。
而他，堂堂的护国仙师，却成了百姓口中投毒害民、丧心病狂的妖魔。
“呵……”
一声极度压抑的、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笑，打破了大殿的沉寂。
“呵呵……哈哈哈哈！”
赵高猛地仰起头，癫狂的笑声在殿内回荡，充满了不甘与怨毒。
他眼中布满血丝，俊美而阴柔的面孔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。
“砰！”
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香炉，沉重的玉炉翻滚着砸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，发出一声巨响，碎成数块。
守在殿外的几个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，连滚带爬地跪了一地，脑袋死死贴着地面，连呼吸都快要停滞。
他们从未见过仙师如此失态。
那个永远从容不迫、智珠在握，视天下英雄如掌中玩物的赵高，此刻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易小川……”赵高停止了狂笑，声音变得冰冷刺骨，“你以为，靠着一点小聪明，收买一群愚民，就能赢了我？”
他缓缓转身，目光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太监，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都滚。”
“是……是！奴才告退！”太监们如蒙大赦，手脚并用地爬着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。
空无一人的大殿里，赵高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，脸上的癫狂之色尽数敛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，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。
他没有走向自己的寝宫，而是转身朝着大殿后方一处偏僻的角落走去。
那里有一面不起眼的墙壁，上面刻着繁复的星宿图。赵高伸出手，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，在几颗星辰的位置上按动了几下。
“咔……咔咔……”
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响起，整面墙壁缓缓向内收缩，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、盘旋向下的石阶。
阴冷潮湿的风从地底吹出，带着一股机油与金属混合的独特气味。
赵高拾阶而下，毫不犹豫地走进了这片只属于他的黑暗。
这里是章台宫的地下，一处被他秘密改造过的巨大工坊。
这里没有富丽堂皇的装饰，只有一排排的工具架，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工具。
墙壁上则挂着一张张巨大的图纸，上面绘制着匪夷所思的机械构造，复杂程度远超这个时代的认知。
这里，才是他真正的底牌所在。
赵高走到工坊的最深处，那里有一个由精钢打造的石台。
他划破指尖，将一滴血滴在石台的凹槽中。
嗡——
石台中央缓缓升起一个青铜匣子，上面刻满了古朴的鸟篆虫文。
赵高打开匣子，一柄造型奇特的短柄斧静静地躺在其中。
这柄斧头通体闪烁着青铜的幽光，斧刃却薄如蝉翼，斧身之上，天然生成着如同树木年轮般的纹路，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。
【鲁班神斧】！
当初从始皇陵签到获得的无上至宝！
一把能够化腐朽为神奇，将任何图纸上的造物完美复现的神器！
赵高伸出手，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斧身，眼中翻涌着疯狂的血丝。
“易小川，你以为你的小聪明能胜过真正的力量吗？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坊里回响，带着一丝病态的狂热。
“舆论？民心？那不过是弱者才需要的东西！”
“今天，我就让你见识一下，什么叫机关术的巅峰！什么叫……绝对的力量！”
话音落下，他猛地抓起鲁班神斧，同时，他的眼前浮现出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系统界面。
【机关术总纲】！
无数张繁复到极致的图纸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，最终，定格在一张描绘着一头狰狞猛虎的图纸上。
【机关兽·白虎】
赵高狞笑一声，将早已准备好的精铁、坚木等材料堆在面前。
他举起了鲁班神斧。
下一刻，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！
那柄神斧仿佛活了过来，斧刃上流转起一层淡淡的光华。
赵高没有费力挥砍，只是随手一挥，斧刃划过，坚硬的铁锭便如同豆腐一般被轻易切开，切口光滑如镜。
他手腕翻飞，神斧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青色的幻影。
木屑纷飞，火星四溅！
工坊之内，响起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和金属摩擦声。
一根根木料被精准地削成特定的形状，一块块铁板被切割成复杂的零件。
鲁班神斧的每一次挥动，都完美地遵循着图纸上的每一条线、每一个角度，没有丝毫偏差。
更恐怖的是，那些被切割好的零件，在神斧光华的笼罩下，竟开始自动组装！
大大小小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嵌套在一起，坚固的木甲覆盖在精铁铸就的骨骼之上，一根根由牛筋和钢丝绞合而成的“筋脉”被嵌入其中。
这已经不是凡人的技艺，这是神魔的造物！
短短半个时辰，一头与图纸上一般无二的机关猛虎，便赫然出现在赵高的面前！
它约莫半人高，通体由铁木构成，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它的四肢粗壮有力，前爪是两柄闪着寒光的锋利刀刃，足以轻易撕开秦军最精良的盾牌。
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，一双由红色水晶制成的“眼睛”，在昏暗的工坊中，散发着不祥的红光。
赵高走到机关兽的背部，打开一个暗格，将一块早已准备好的、刻满符文的能量核心放了进去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低沉的嗡鸣，机关兽体内的无数齿轮开始飞速转动。
那双红色的水晶眼睛骤然亮起！
“吼！”
一声并非血肉之躯所能发出的、由金属摩擦与气流喷涌混合而成的咆哮，从机关兽的口中炸响！
它动了！
它迈开沉重的步伐，每一步都在坚硬的石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。
赵高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笑意，随手指向旁边一个装满废料的铁箱。
机关兽得到指令，猛地向前一扑，速度快得惊人！
“咔嚓！”
它那锋利的刀刃前爪，轻而易举地便将厚实的铁箱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，如同撕开一张薄纸。
看着自己创造出的杰作，赵高心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掌控感和即将复仇的快感。
“仙师……仙师……您在下面吗？”
就在这时，石阶入口处传来了胡亥那带着一丝谄媚和好奇的声音。
原来是这位新陛下等了半天不见赵高，又被外面的骂声搅得心烦意乱，便壮着胆子找了下来。
当他顺着石阶走到工坊，看到那头活生生、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金属猛虎时，整个人都吓傻了。
“妈呀！有鬼啊！”
胡亥尖叫一声，一屁股瘫坐在地上，手脚并用地往后蹭，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。
赵高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中充满了鄙夷和厌恶。
“闭嘴。”
胡亥的尖叫声戛然而止，他看着从阴影中走出的赵高，又看了看那头安静地停在赵高身旁的机关兽，这才反应过来。
“仙……仙师……这……这是什么怪物？”胡亥颤声问道。
“怪物？”赵高冷笑一声，走过去，一脚踩在机关兽的头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胡亥，“不，这是我……赐予他们的礼物。”
胡亥看着这头威风凛凛的金属猛虎，恐惧渐渐被一种孩童般的好奇与兴奋所取代。
“仙师，这……这是您做的玩具吗？好……好威风！它能咬人吗？”
赵高看着这个愚蠢的傀儡，连多说一句话的兴趣都没有。
他不再理会胡亥，转身回到工作台前，再次举起了鲁班神斧。
一个时辰，两个时辰……
整整两日，赵高不眠不休，将自己彻底锁死在这座地底工坊之中。
伴随着鲁班神斧不知疲倦的挥舞，一头又一头狰狞的机关兽，被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。
当第三日的黎明即将到来时，这座巨大的工坊，已经变成了一座恐怖的兽巢。
数十只形态各异的机关兽，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之中。
它们有的形如猛虎，有的状若豺狼，还有的如同巨大的金属蜘蛛。
它们一动不动，宛如一座座冰冷的雕塑。
但它们体内那数万个紧密咬合的齿轮，和那双闪烁着嗜血红光的水晶眼睛，无不预示着它们即将带来的死亡与毁灭。
赵高站在他的军团面前，脸上带着一种创造万物后的疲惫，和一种即将毁灭一切的疯狂。
他输了人心，但他造出了神魔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，望向了那座被他视为眼中钉的水泥壁垒，望向了那个让他尝到惨败滋味的易小川。
“游戏，该结束了。”
赵高轻轻一挥手。
“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”
整个工坊之内，数十只机关兽的红色眼眸，在同一时间，骤然亮起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