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舒未曾想到,延绥镇的春天如此短暂。
仿佛只是荒原上那些草芽才刚鼓起勇气舒展叶片,一场突如其来的“倒春寒”便裹挟着狂沙与冰粒,狠狠砸向这片土地。三月末的这场大风雪,当地人称为“白毛风”,连着刮了三天三夜。天地间混沌一片,十步之外难辨人马。镇城的夯土城墙在风中呜呜作响,像是随时会被撕开缺口。寒气穿透厚厚的皮袄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林舒住在总兵衙门安排的一处小院厢房里,炭火供应有限,多数需优先保障军械库与值守官兵。石头将能找来的所有破旧棉被都压上,林舒夜里仍被冻醒数次。石头是林舒后来在牙行买的仆人,身强力壮。晨起时,水瓮表面结了一层薄冰,毛巾冻得硬挺。他用冰冷刺骨的水匆匆抹了把脸,寒意激得头皮发麻,却也让人瞬间清醒。
“少爷,这鬼地方……”石头搓着冻得通红的手,呵出团团白气,话里带着心疼与畏惧。
“无妨,边军将士年复一年皆是如此。”林舒打断他,声音平稳。他想起昨日去城墙上看到的值守军士,裹着并不厚实的旧棉甲,在风口一站就是几个时辰,须眉皆白,身躯却如钉子般纹丝不动。自己这点苦,实在不算什么。
风雪稍歇,林舒便又跟着韩老兵出去了。总兵官最初那点客套的疏离,在这些日子里,因着林舒的“安分”与“肯吃苦”,倒也消散了些许,至少不再限制他在镇城附近的行动。只是眼神里,依旧是对京城文官根深蒂固的不以为然——看看可以,别指手画脚就行。
林舒要的就是这份“看看”的自由。
他开始有意识地延长在外时间,去更远一些的屯堡、烽燧。有时往返需一整天,清晨顶着星光出发,日暮方归。干粮是硬邦邦、掺着麸皮的烙饼和咸菜疙瘩,就着皮囊里早已冰凉的清水下咽。最初几天,他走得脚底磨出水泡,水泡破了又磨成茧,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。晚上回到住处,石头用烧温的盐水替他清洗,他疼得额头冒汗,却一声不吭。
韩老兵默默看着,第二日出发前,丢给他一双自己编的、里面垫着柔软干草的厚实毛袜,还有一小罐味道刺鼻但据说能防冻疮的土制膏药。“垫上。脚要护好。”依旧是言简意赅。
林舒道谢接过。这微不足道的关怀,在这苦寒之地,却显得格外珍贵。他开始学着韩老兵的样子,用布条将裤脚扎紧,防止沙砾灌入;学会了根据云层和风向判断天气变化;甚至能分辨远处扬起的尘土是商队马帮,还是可能的游骑。
一日,他们前往东北方向七十里外的一处军屯。此地名义上有军户五十余家,实际能下地劳作的男丁不足三十,老弱妇孺居多。所谓的“屯田”,不过是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土地上,艰难地种植着耐旱却低产的糜子。沟渠早已淤塞,灌溉全靠几口快要见底的老井。时近四月,本该是田间忙碌的时节,却只见一片萧索。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裹着破旧的羊皮,在土墙边缩着晒太阳,眼神空洞。
屯长是个瘸腿的老兵,姓耿,曾是个小旗,受伤后退下来管理屯务。见到林舒和韩老兵,他挣扎着要行礼,被林舒扶住。
“没什么好看的,大人。”耿屯长苦笑,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,“地薄,缺水,夏天晒死,冬天冻死。去年收的那点糜子,交了屯粮,剩下的连糊口都难。年轻力壮的,有点门路的,都想往外跑。留不住的。”
林舒走进几户军户家中。低矮的土屋昏暗潮湿,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。炕上堆着破烂的被褥,灶台冰冷。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正用石磨艰难地碾着一点黑乎乎的、不知是豆是糠的混合物。见有人来,她慌乱地想藏起那点可怜的粮食。
“朝廷的饷银……”林舒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饷银?”旁边一个中年军户闷声道,他只剩一只胳膊,“能发到手里三成,就得给上官磕头了。层层扒皮,到了我们这儿,还能剩几个子儿?买盐都不够。”
韩老兵在一旁低声道:“这里还算好的,至少离镇城不算太远。那些更偏远的前沿屯堡,整个冬天被风雪围困,与外界隔绝,饿死冻死都不稀奇。开春雪化,才能去收尸。”
林舒胸口像是被堵了一块冰。他知道边军困苦,但纸上的“困苦”二字,与眼前这真实的、令人窒息的贫困与绝望相比,轻飘得不值一提。这些军户,本是朝廷边防的根基,如今却连生存都成问题,何谈保卫疆土?
他详细记录了屯田的面积、土质、水源、作物、人口、存粮、欠饷情况,甚至画了简陋的村落布局图。耿屯长起初戒备,见林舒只是安静记录,态度恳切,慢慢也打开了话匣子,说了许多积压多年的难处:籽种劣质,农具破损无处更换;附近时有小股马贼骚扰,抢掠本就微薄的收成;生病无处求医,只能硬扛……
“要是能修修那条老渠,引点河水过来;要是能发点好种子,哪怕借给我们,秋收再还;要是能……唉,说这些有啥用。”耿屯长最终颓然摆手,眼里那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。
离开时,林舒将身上带的干粮——几块还算精细的麦饼,悄悄留给了那几个孩子。孩子们一拥而上,争抢着,塞进嘴里狼吞虎咽。那场景,让林舒久久无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