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旨意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，在十日后送达延绥镇总兵府。一同抵达的，还有几道发给其他相关衙门的旨意抄件，以及冯保秘密安排、混在寻常补给车队中运来的首批御赐棉衣皮靴。
总兵郭琮跪接圣旨时，额角隐隐渗出冷汗。“申饬”、“严防死守”、“全力彻查”、“随时奏报”——字字如锤，敲在他心头。尤其最后那句“若有差池，唯他是问”，更让他脊背发凉。他未曾料到，那个沉默寡言、只是四处看看的年轻翰林，竟有直达天听之能，更没想到奏疏内容如此犀利，引得龙颜震怒。
旨意中关于林舒的安排——“暂留军前，参赞军务，归期不定”——更让郭琮心中五味杂陈。这不再是需要小心敷衍的“观摩官”，而是某种程度上代表了皇帝眼睛的“留驻人员”。他立刻调整了对林舒的态度，亲自前往林舒住处，客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：
“林大人，圣意已明。此后边镇军务，还望林大人不吝参赞。大人此前所见所虑，郭某定当全力整改。若有需用查阅卷宗、调看档案、甚至询问将佐之处，尽可直言。” 他甚至暗示，林舒可旁听一些非绝密的军情会议。
林舒平静还礼：“总兵大人言重了。下官年轻识浅，惟愿以耳目所及，为大人查漏补缺，略尽绵力。一切仍以大人军令为准。” 他不骄不躁，姿态摆得极低，却也不再是之前那个纯粹的旁观者。
变化悄然发生。尽管郭琮的“全力整改”在积弊深重的边镇体系中注定步履维艰，但一些表面文章不得不做。拖欠的粮饷开始象征性地发放一部分，尽管仍是杯水车薪；城防巡查明显加强；对茶马市的监管也严厉了些。底层军士感受到了那批御赐棉衣带来的些许暖意，虽然分到每人手里不过一件，却让“皇上还记挂着咱们”的传言悄然流传，麻木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波动。
然而，边境的危机并未因一纸圣旨而消退，反而随着季节向春夏之交推移，变得更加诡谲不安。
四月末，夜不收的胡队长带回一个惊人消息：他们追踪一队可疑的鞑靼游骑至东北方向百里外的野狐岭一带，不仅发现了更大的游骑聚集痕迹，还发现了明确属于汉地马贼的标识物和宿营痕迹。两者相距不过二十里，井水不犯河水，甚至似乎有货物交换的迹象。
“不是偶遇，更像是有约定的碰头。” 胡队长面色凝重地对郭琮和林舒汇报，“那些马贼装备不差，行动颇有章法，不像寻常流寇。而且，他们似乎在帮鞑子……侦察一些小路、水源地。”
结合林舒奏疏中提到废弃军堡的蹊跷厮杀，郭琮和林舒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这已不是零星的骚扰或抢劫，而是有可能危及整个延绥防线的勾结。马贼熟悉汉地情况，甚至可能掌握一些边防漏洞，若与鞑靼骑兵里应外合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郭琮加派侦骑，严令各隘口提高警惕，并秘密调整了部分防务部署，将一些过于突出的哨点兵力适度回收，加强几个关键节点的防御。林舒则利用“参赞”之便，结合楚烨手札中对地理的记载和近期情报，与韩老兵、胡队长等人反复推演，在地图上标出数条可能被内外敌人利用的隐秘通道和薄弱环节，供郭琮参考。
紧张的气氛弥漫在镇城内外。军士们的训练强度加大，城头守夜的灯火彻夜不熄。林舒也搬到了总兵府附近的一处更便于联络的院落，石头紧张地准备着干粮、清水和简单的伤药，韩老兵沉默地擦拭着他那把老旧的腰刀。
五月初七，夜。骤雨初歇，月亮被浓云遮蔽，四野漆黑。
距镇城西北约四十里的黑石峪隘口，突然燃起冲天烽火！紧接着，东南方向三十里的老谷堡也举火告急！几乎同时，镇城正面北方的原野上，响起了闷雷般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火光点点，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跳跃蔓延——是大股骑兵！
“敌袭——！” 凄厉的呼喊划破夜空。
郭琮早已披甲登城，脸色铁青。情况比预想的更糟。敌人显然是蓄谋已久，兵分至少三路：一路正面佯攻或牵制，另两路直扑侧后相对薄弱但位置关键的黑石峪和老谷堡！尤其是老谷堡，一旦失守，敌人可沿谷道深入，威胁镇城侧翼，甚至切断与后方部分屯堡的联系。
“报——！黑石峪遭数百马贼猛攻，守军力战，请求支援！”
“报——！老谷堡外发现鞑靼骑兵，约三百骑，正在攻打！”
“正面敌军火光连绵，不下五百骑，正在逼近！”
坏消息接踵而至。郭琮迅速判断，正面敌军势大，但镇城坚固，一时难下，很可能是牵制主力。真正的杀招在侧后两路，尤其是老谷堡！若两处隘口有失，镇城将陷入三面受敌的困境。
“赵游击，你带本部五百人，驰援黑石峪，务必击退马贼，守住隘口！”
“王守备，你带三百人，速援老谷堡！据堡固守，拖延时间，我随后调兵接应！”
郭琮果断分兵。镇城本身还需留足守军，他能派出的援兵有限。
林舒站在郭琮身侧不远处，望着城外越来越近的火龙，听着震耳欲聋的战鼓与号角，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大规模战争降临的压迫感。空气中弥漫着硝烟、泥土和金属的气息。他的手心微微出汗，但奇异地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绷紧的专注。
